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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在阶级分野中分崩离析的“女性联盟”


作者 / 大佬

编辑 / 瑞雪

首发 / 新媒体女性


 编按 被不少影评誉为“本年度最好的女性电影”的《找到你》于国庆假期期间上映,许多女性网友纷纷为其打call,认为电影十分真实地反映了当下女性的困境:当一个社会要求你家庭和事业都要兼顾好,但你正在经历丧偶式育儿时,你能怎么办呢? 电影给出了答案:雇佣保姆,购买服务。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让女主惊觉,女保姆不仅不是她的天然同盟,反而是心怀不轨的坏人……


本文作者的提问始于:这部电影究竟关心了哪些妇女的困境?在中产女性从这部电影中得到共鸣的同时,我们是否注意到故事背后的冷漠的阶级分野?电影到底相不相信超越阶级的“女性联盟”?更重要的是,电影在思考女性困境的时候,是否意识到异性恋核心家庭本身所存在的性别权力、义务错位等问题?还是仅仅把对既有性别权力结构的焦虑和不满滑移到其他矛盾焦点之上?


因为一起突发事件,不同阶级的女性短暂结盟又因为利益不同分崩离析,电影展示了性别制度的强大,却没有剑指男权文化所导致的“失职”。我们更想问,女性同盟如何才能起效?



 ▼ 中产女性崛起,核心家庭价值失效

 

好莱坞电影学者道格拉斯·瑟克(Douglas Sirk)曾表达过:情节剧(melodrama)是透析社会观念最好的切入口。表面上看,情节剧展演的是无关紧要的家庭琐事,而且总配以过度的音乐煽情和过剩的情感宣泄,显得特别俗气,特别上不了台面;但实际上,这种服务于女性观众爱恨情仇的戏剧冲突的内在本质,则是对社会、阶级、性别等主流意识形态最直白的再现,因此值得我们进行批判性的思考与分析。


如是看来,《找到你》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十分熟稔女性情节剧套路的电影。在这部悬疑与悲情并置的“妈妈寻找女儿”的催泪弹中,伴随着或惊心动魄或悲情绝望的煽情音乐,女主角们焦虑、绝望、歇斯底里的特写镜头,以及女人视孩子如命、女人挣扎于事业家庭、女人相互依靠的场景速写,都很容易让大部分女性观众潸然泪下。同时,它也试图提出一系列针对当下性别问题的质询:


首先,电影(以当代中产职业女性的眼光)指出当代男性如何不负责任不靠谱。他们要么是妈宝男,万事莫不关几,只要不给自己添麻烦就行(如姚晨的前夫),要么是扶不起的烂泥和拖油瓶(如马伊琍前夫),要么是绝情的负心汉(如姚晨的顾客)。


其次,电影当然要讨论“崛起”的中产女性如何处理母职和事业的问题。很显然,《找到你》主要的目标观众是都市、已婚(或已对浪漫爱破灭失望)的精英职业女性观众。抛开戏剧化的“绑架”情节,电影实际上并置了三个不同阶层的离婚女人在生活、事业、母职上的困境——姚晨扮演的角色(以下直接以姚晨代指)精明能干,独创一面,又要兼顾母亲的身份(欲望),因此只能把母职用“钱”外包给保姆。而马伊琍扮演的保姆(以下直接以马伊琍代指)是命运不济却不屈不挠,表面冷漠但本质善良的底层,同时,她还是完美母亲的代表,你可以在一百部中外女性情节剧中找到这样的角色;另外一个背景式的角色朱敏则是姚晨的反面,一个“弃妇”,同样的中产,但因为结婚时选择做家庭主妇,没有保持现代女性应有的“独立”,而在离婚时落得弱势的下场。


最后,围绕着男性的不值得信任和女性在经济上能力上的全面崛起,电影在最初的时候试图勾勒一个有关“女性联盟”的乌托邦。这不仅体现在绑架发生之前姚晨和马伊琍的关系当中——在姚晨匆忙准备出门工作的清晨,是马伊琍这个用“钱”顾来的保姆(而不是核心家庭中的丈夫)带着孩子,让她安心;她换鞋的脚破了,马伊琍立刻贴上了创可贴;还有,马伊琍问姚晨为何离婚,姚晨说,“我们(指她和保姆还有孩子)现在不也挺好”。她们(而不是异性恋核心家庭的一家三口)一起去海边度假,构筑着有关对岸海岛的美好憧憬。


这也体现在绑架案发生之后,在姚晨寻找孩子的过程中,丈夫代表的私领域男性权威或是警察代表的公领域男性权威所发挥的作用似乎都是不可靠的,成为了叙事的边角。相反,姚晨自己通过女性的连接(马伊琍的酒场姐妹、女老乡等)一步步解开了案情的真相,也解开了马伊琍的身世。


很显然,在这一系列的情节设置和场景中,传统异性恋核心家庭有关“爱”的价值观面临着巨大的危机。换言之,原本以“浪漫爱”、“伟大母亲”等话语来骗女人进入家庭义务劳动的模式,随着女性自身经济的崛起已经几近破产。同时岌岌可危的还有(社会/文化中的)男性权威身份。




 ▼ “女性联盟”的裂缝:阶级间的不信任远大于妇女之间的共情

 

而电影(抑或说大部分当下的中产阶级家庭)解决上述危机的方法,并非改变男性,也并非声讨社会文化中的性别权力结构和性别价值观,而是用另一种雇佣消费的方式来进行替代性补偿。简言之,以往是以婚姻/爱/母职之伟大作为包装来剥削女性;现在则是中产女性通过雇佣(剥削)劳工阶层女性来获得自身的“自由”。


本质上,电影建筑的中产女性与女性劳工之间的关系不是出于同性别的共情与互助,而仅仅是一种用钱买来的雇佣关系,因此也不可能存在超越阶级的情感连接。这样一来,所有女性之间不言自明的理解,和温暖平和的瞬间都是一种“假象”。这种既要靠“钱”获利,又对“钱”买来的东西不信任的情节贯穿了电影后半段女性之间的关系。


我们看到,钱与交易是唯一让女性连接起来的渠道。姚晨塞钱给马伊琍的酒场姐妹,才得到她的一点信息。正像上文提到的那样,这里看似公平的交易背后暗示着阶级间的不平等和压迫。就像所有中产阶级的妇女情节剧一样,《找到你》从一诞生起就是注定有精神分裂的症兆,既希望寻找到让自己极度不满的既有价值观的替代品,又对替代品极不信任。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已经意识到“钱”不可能摆平阶级矛盾。观众很快被告知,马伊琍偷孩子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因为自己病重的孩子被有钱、有权势、有关系的姚晨的孩子夺走了床位。至此可以看到,马伊琍和姚晨在影片中的关系,除了寥寥几笔虚假的女性联盟之外,更多的是不可调和的阶级冲突。如此看来,绑架案的发生是必然的了,这一情节发展特别回应了当前社会频发的新闻——想想传媒话语如何再现保姆(劳工阶层)的恐怖,同时暗讽失职的中产母亲。


另一方面,马伊琍扮演的小保姆和她的小男友之间的故事却重述了另一个“浪漫爱”神话——他是唯一真的一直在帮助她的靠谱的人。他们之间的异性恋关系成了整部电影中唯一可以信任的关系。


也就是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想要剖析和批判现实的《找到你》实际上完全认同一全套主流的性别、阶级价值观。


也正因为如此,电影原本想要质询的中产阶级女性想要质询的性别问题,也被埋没在看似更紧迫、更具有威胁性的阶级冲突中。到最后,我们也没有看到影片对三个男性角色深刻诘问——除了表面上、口头上的讽刺以外。相反,影片却从头到尾持续保存着对女性的指责,比如孩子丢了主要是因为姚晨控制欲强,不顾夫家而想独占孩子;比如孩子丢了是因为底层保姆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与不可信任。


在这个意义上,影片用阶级分裂离间了女性联盟,也用阶级矛盾模糊了性别议题。也是在这个意义上,影片试图用来煽情的那些女性之间的相互照顾显得既做作又虚伪。

 


 ▼ 劳工沉入海底,中产获得自由:主流价值观的全面回归

 

电影最让我受不了的,也最能体现虚伪价值观的就是最后几幕。



当一切真相大白,姚晨终于看到抱着孩子的马伊琍时,早已被叙事抛弃的女性共情却突然还魂,阶级矛盾就这样被“非暴力”的平复了。


船舱上两个女人之间的对峙代表了两个阶级的对峙,马伊琍手中唯一的抗争砝码是孩子。令人无法忍受,却又意料之中的是,这时候作为中产阶级的姚晨突然用软性的方式——作为母亲和女人的互相理解,劝说马伊琍放下所有关于阶级的恨,还给她女儿。当姚晨向马伊琍诉说一切的时候,警察暗示暗伏在船边的下属收掉枪支,电影在最后一幕再次观看并利用了女性的情感连接来转移暴力发生的可能性。然后,女儿叫着爸爸妈妈投入了父母的怀抱。尽管这一“家庭团圆“的场景只是匆匆带过,却异常怪异和醒目——它既知道核心家庭价值已经崩塌,却又要禁不住又要强化这一价值。如上所述,如同很多通俗女性情节剧一样,《找到你》体现了彻底的意识形态分裂。


不仅如此。


看到上面的情节,作为观众的我心里呐喊:马伊琍可千万不要自杀跳船。不然我真的要呕吐了。


但,她跳了。


一如1997年《泰坦尼克号》的劳工杰克沉入海底成就露丝之后的百年幸福生活一样。——齐泽克如是说,中产阶级就是吸血鬼,吸完就要(必须)扔掉。


于是,一切矛盾就像马伊琍扮演的保姆的生命一样消失于深海底,还不需要背负任何的道德责任,因为我已经找到并理解了你!


让我们最后来看看影片结尾,伴随着女儿过生日的幸福家庭场景,姚晨那让人不安的自白,总结一下:她进行了自我批判,因为我执着于工作,所以我不配当妈,我失职了,自私了;她理解了“弃妇”的选择,因为“弃妇”只不过是想把家庭/孩子当作天,因此是正义的;对小保姆,她不再需要多言,因为她已经彻底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威胁,留下来的顶多是一些几乎记不起来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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