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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男女越平等,强奸率越高?

作者/缪冬

首发/新媒体女性

近日,知乎一篇名为“重磅证据:女权和穆斯林勾结的直接证据曝光”的帖子,指责瑞典议会第二大党绿党已经遭到伊斯兰主义渗透。本文将还原这则谣言背后的事实,并为“瑞典是一个相对男女平等的国家”这个现状提供更多的具体例证。

▼ 伊斯兰主义成功渗透瑞典绿党?

首先我们要对国际绿党和瑞典绿党的背景和政纲有一些了解。绿党是由倡导环保的非政府组织发展而来的政党,提倡生态优先、非暴力、基层民主、反核原则等原则,积极开展环境保护活动,对全球的环境保护运动具有积极的推动作用。全球的绿党都提倡生态的永继生存(EcologicalSustainability)、草根民主 (Grass-Root Democracy)、社会正义(Social Justice)以及世界和平 (World Peace),这使得绿党明显地与传统的资本主义派与社会主义派大不相同。第二个值得注意的特色是绿党是由社会运动的行动者组成的,他们代表了政治上的弱势团体或少数族裔,可以看作社会运动者的政治延伸。

第一个绿党是1972年成立的新西兰价值党,绿党在二十世纪后半期开始在欧洲扩散。欧洲大部分国家都有绿党。瑞典也不例外。

瑞典绿党(全称“绿色环境党”,瑞典语:Miljöpartiet de Gröna)是瑞典一个相对年轻的政党,却已成为最受推崇的党派之一。1980年,瑞典举行有关核能发电的公民投票,绿党于翌年成立以示反对。绿党在瑞典议会中拥有25席,是瑞典重要性排名第二的政党。它关注环境问题,建议降低对石油的依赖,反对建立郊外大商场,促进建立有机农场。

瑞典绿党的官方网页显示,他们关注气候和环境问题、平权问题(包括外来移民、少数族裔相对于本地居民的平权和性别平权)。我找到了知乎引用的新闻原文,文中提到的瑞典前住房部长穆罕默德·卡普兰(Mehmet Kaplan)的确是土耳其裔,并和土耳其的伊斯兰组织代表有过会面,但卡普兰本人并不承认自己和伊斯兰组织的关系,但部分瑞典民众反对穆斯林移民的情绪使得卡普兰于2016年迫于舆论压力辞职。

至于知乎原贴提到的“穆斯林兄弟会在瑞典绿党中已经获得大部分立足点”这句话则纯属无中生有,在原文中根本不存在。新闻原文显示,瑞典国防大学Nicander认为瑞典绿党是“well-intentioned andinclusive”(用意良好且包含不同成员),而且“没有任何一个政党能够对持有不同目标的人免疫”(No party is immune to people that come in with different agendas)。

因此,从原文来看,我认为指控“极端伊斯兰主义已经成功渗透瑞典绿党”的证据不足,因为并没有证据表明绿党党员中穆斯林成员已经达到一定百分比,或是有能力影响党内决策。此外,由于瑞典绿党实行的是集体领导制,因此不会出现因为权力的垄断导致的领袖意志凌驾于政党利益之上的局面。在新闻原文的结尾,绿党秘书长Anders Wallner也公开表示:“极端主义在党内没有立足之地。”( Extremism has no place in the GreenParty)因此我认为,瑞典绿党可能含有一定数量的穆斯林党员,但并非所有穆斯林都是极端主义分子,而且绿党的权力分散制度也基本杜绝了极端主义影响政党立场(即所谓“渗透”)的可能。

▼ 性别中立教育=极端女权主义?

在很多人看来,瑞典是全球男女平等程度最高的国家。那里的女性就业率是世界上最高的,一对夫妻享受的标准育婴假高达480天,其中父亲可以享受60天。但在很多瑞典人看来,男女平等是不够的,还应该达到“性别中立”或“不分性别”的高度,政府和社会应该对所有性别差异实施“零容忍”,彻底消除传统观念中的性别角色定位。这种对“无差别教育”或“性别中立教育”的提倡在瑞典国内引起了不少争议,有人表示支持,但也有人认为,瑞典的女性主义已经走向极端。

性别中立主义者不断游说父母为孩子取他们喜欢的任何名字。目前瑞典只有170个受法律认可的男女皆宜的名字,但性别中立主义者认为,名字根本就不应该和性别挂钩,很多父母也会接受给女孩取名“杰克”或给男孩取名“丽莎”的做法。

这场 “性别中立运动”一个里程碑式的发展成果是:崭新的人称代词 “hen”被加入了瑞典《国家百科全书》的网络版。几乎同时,瑞典第一本中性儿童读物也出版了,作者贾士伯·伦德奎斯特在书中通篇使用 “hen”一词,而不用 “han” (瑞典语“他”)或 “hon” (瑞典语 “她”)。

此次争议的焦点是“无性别教育”的话题。这个概念兴起于本世纪初,主要是反对传统观念对男女学生的角色定位,反对用这种带有性别歧视色彩的方法教育学生。支持者认为,这样的概念应该通过学校的日常工作熏陶学生,而不是通过专门的学科来灌输。也有人认为,学校应该保持中立,给学生自己定位性别的机会。

瑞典绿党最近还提议在斯德哥尔摩所有幼儿园内都推行“无性别教育”,但却被国内网友指责为是在提倡极端女权主义。确实,很多瑞典父母表示,绿党并不了解他们的兴趣。这说明虽然大多数瑞典人都支持男女平等,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用抹杀性别的方式抚养子女。反对者表示,成年人不应该打扰孩子自己们对性别的探索和认知。当孩子还小的时候,确认自己的性别是非常重要的。在一个真正男女平等的社会,性别身份并不会对孩子造成限制,反而会让他们对自己的身份感到自信。

而在现实中,瑞典实施无歧视色彩的性别平等教育多年,1998年,瑞典议会通过法案,要求学校(包含托儿所)必须确保男孩和女孩享有同等权利,在性别教育上打破陈规旧习;并开展特殊培训项目,以帮助老师完成性别教育。例如,在舞蹈班上,男孩和女孩有平等选择角色的权利,不论王子与公主、还是国王与海盗,都取决于孩子对角色的喜好,而非性别。2008年,教育部向各个学校派出专人监督,确保男女平等成为瑞典教育系统中的头等大事。政府花了1100万瑞典克朗(约合1630万美元)来促进学校实施男女平等政策,学校则通过校规规定教师必须消除传统观念中有关性别角色的刻板印象。自2012年以来,瑞典部分教育机构开始逐渐探索无性别教育。

波伏娃曾经说过:“女人是后天形成的。”性别中立教育正是对波伏娃这一观念的回应,它并不是要抹杀我们的生理性别(sex),而是要反思社会性别(gender)在儿童和少年价值观发育期间对她们潜能的种种限制。女生必须喜欢粉红色和洋娃娃吗?男生不能学习刺绣吗?女生逻辑思维能力必然不如男生吗?男生流眼泪就是没有男子气概吗?要知道,男女平等不仅有利于女性,同样有利于男性,因为它将男性从社会规定的狭隘的“理想男性气质”中解放出来,使男性免于种种沉重的负担。

我们当然有权不同意瑞典正在进行中的性别中立运动和它们的具体政策,但我们应该看到的是,人家在立法方面的平等已经得到了全面的贯彻,人家对未成年人性别教育的反思,已经达到了何种高度。而在一个盛行“女生理科就是不如男生”,“女博士是第三种性别”,“女人三十豆腐渣”类似想法的社会,又有什么立场去批评瑞典人的女权主义极端呢?

▼ 强奸率骤增是开放移民自食恶果?

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需要明确的是,各国法律对“强奸/性犯罪”的定义不同。而在瑞典法律中,对“强奸”的定义包括了“婚内强奸”(marital rape)。瑞典是世界上最早为婚内强奸立法的国家之一(1965年),也已明显高于欧洲其他国家的性犯罪率著称(1996年统计结果为35个欧洲国家平均值的三倍)。然而,这是不是意味着在瑞典,被强奸的风险就是其他欧洲国家的三倍呢?瑞典的社会治安果真如此差吗?事上,影响性犯罪率统计结果有不同的因素。

与大多数欧洲国家不同的是,在瑞典,只要关于任何offense的第一次问询得以进行,相关数据就会被计入到犯罪率中。也就是说,一项报案最终是否能被认定为强奸罪名成立,有无充足证据,都会被纳入犯罪统计(无论最后法庭的裁决结果是“强奸”还是“性骚扰”)。除此以外,瑞典的不同之处在于,强奸数据统计计算的不是受害人个数,而是受害次数。也就是说,如果同一受害人受害多次(比如不愿和丈夫发生性关系的妻子在一年中被强迫发生365次性关系),在官方统计结果中将被计为365次,而不是一次。

在1984年以前,法律规定只有受害人提出起诉强奸才会被判刑,罪犯还会接受六个月的限制令。这使得大量的强奸案没有得到报道。而对法律“强奸”定义的修改也是强奸率上升的重要原因,因为以往被归类为“性骚扰”的按照新的法律被定义为“强奸”。

除此以外,一个重要常识是,作为统计结果的性犯罪率并不能等同于实际生活中发生的性犯罪率。在一些极度物化女性、重视女性“贞节”和倾向于污名化性犯罪受害者的国家和地区,相当一部分的受害者出于保护个人名誉的考虑选择不报警,也不起诉犯罪嫌疑人,因此在性别更平等的地区会有更高的统计学上的“性犯罪率”,也是可以理解的。此外,公众对于司法系统和警务系统的信任程度都会影响他们是否报案。公众对法治越信任,越愿意用法律途径解决问题,这也是瑞典“性犯罪率高”的原因。

极端民族主义者会将性犯罪率升高归咎于外来移民(尤其是穆斯林),尽管瑞典此前一向以“欧洲对移民最友好的国家”著称,但自2015年以来,移民政策已经开始收紧。在2014-2015一年的时间当中,人口仅仅一千万的瑞典吸纳了165000的外来移民,对社会福利造成了沉重的压力,因此瑞典在2016年颁布了新的移民法,限制已经获得合法居留签证的移民的家庭团聚,并计划对难民身份进行更严格的资格审查(以确保获得居留权的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此外,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并不是所有性犯罪都发生在陌生人之间(比如外来移民和本地女性),大量罪案发生在熟人(亲戚朋友和上司下属)之间。此外,不是所有性犯罪的受害者都是女性,男性同样可能成为受害者。因此,外来移民与性犯罪率只是统计学上的相关关系,性犯罪率升高的背后,可能有以上提到的诸多原因(妻子对婚内强奸的抵抗意识增强,民众在受到性侵害后寻求法律援助的意识增强, 甚至出于私人原因的诬蔑等等),而并不是简单直接的“由外来移民造成的”因果关系。极端民族主义者叫嚣着“让穆斯林滚出瑞典”,也不是真正关心妇女权益,只是利用女性对于犯罪的本能恐慌把女性当作实现他们政治诉求的幌子罢了。

《论语·卫灵公》里有一句话:“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女权即人权,在世界经济论坛公布的中国全球性别平等排名已经连续九年下降,已经达到第99位的今天(我们鄙视的印度第87),不去正视自己在哪些领域有哪些尚待解决的问题,而是盯着已经在平权方面领先世界(性别平等排全球第四)的瑞典,对别人求全责备,就好像一个还吃不上饱饭的饥民看着人家碗里的大鱼大肉说他们的饮食结构不健康。

散布这种言论的人利用了国内对穆斯林、女权主义和环境保护的污名化趋势,断章取义,别有用心,而要想拥有与这类谣言抗衡的能力,我们真的要在接受信息时慎而又慎才行。

(缪冬 | 香港大学哲学硕士候选人,主要研究兴趣为明清文学、女性文学和性别理论)


参考资料和延伸阅读:
谣言原新闻出处:

“Green Party may have been infiltrated by Islamists”
https://www.thelocal.se/20160423/green-party-may-have-been-infiltrated-by-islamists-researcher
“How Sweden’s Green Party became tangled with Islamist Groups”
https://capx.co/how-swedens-green-party-became-tangled-with-islamist-groups/
“Swedes tell racists: We are not your women”
https://www.thelocal.se/20160201/swedish-women-tell-racists-im-not-your-woman
“Sweden’s rape crisis isn’t what itseems”
https://www.theglobeandmail.com/opinion/swedens-rape-crisis-isnt-what-it-seems/article30019623/
“Reported rapes in Sweden up by 10 percent”
https://www.thelocal.se/20180118/reported-rapes-in-sweden-up-by-10-percent
“Opinion: Welcome to Sweden, the rape capital of the world”
http://www.salaallehanda.com/opinion/ledare/opinion-welcome-to-sweden-the-rape-capital-of-the-world

关于瑞典对“rape”的定义,详参 :

http://www.notisum.se/rnp/sls/lag/19620700.htm#K6
https://www.bra.se/bra-in-english/home/crime-and-statistics/international-comparisons.html
http://www.salaallehanda.com/opinion/ledare/opinion-welcome-to-sweden-the-rape-capital-of-the-world

瑞典各类犯罪率的逐年变化情况

https://www.bra.se/bra-in-english/home/crime-and-statistics.html

全球性别平等排名

http://reports.weforum.org/global-gender-gap-report-2016/rank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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