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体女性

大龄女博士单身歧视历险记

作者/猴三 首发/新媒体女性

我叫猴三,今年33。单身,博士,女。抗父母及三姑六婆逼婚长达10年。大半年前在一线城市的普通一本大学取得教职,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又增添了半年大学体制内反逼婚的经验。我所在的学院是一个典型的阴盛阳衰的文科学院,大部分教职工是女老师,但一把手,从院长,书记到办公室主任,都是男性。除了我这个新老师以外,所有30岁以上的女教师都已婚已育,而半数以上甚至是二胎。根据学校“做好大龄单身青年教职工情况摸底工作”的要求,我成为了学院工会主席特别关注的对象,被要求积极配合摸底工作,包括填写摸底表格彻底交代自己的单身情况,参加工会组织的青年教师配对活动使我尽早脱单。

大学体制内,这种“关怀摸底”已经算是对单身教师最善意的歧视。除此之外,我这半年来体会到的大学单身歧视还有教师宿舍生活,教学任务及教职工体检三方面。这种歧视实质上是:一种以核心家庭利益超越公共道德为出发点的、隐性的、制度化歧视,其中不仅包含了对单身教师进行道德绑架及剥削,还有“性别化”的特点,亦即,大龄女博士大学教师从受到的单身歧视的范围及程度来说,都比大龄男博士大学教师来得严重。

▼ 隐性单身歧视:已婚已育多得一个宿舍

去年3月,我正式入职及申请教师宿舍。当时房管处的主任说,“学校教师宿舍很紧张。你还是比较幸运,不是和应届毕业生一起申请,现在你还可以自己分一个单间。但之后6月申请的那些,就只能两个人一间了。” 紧接着他就问,“你结婚了没,有孩子了吗?”我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因为申请之前,我特意查看了房管处规定,里面并没有特别说明已婚已育,已婚未育,及单身的教工有什么差别待遇,所以我也直接如实回答。

搬进去之后,我才发现确实是有差别的,规定中没有说明,但实际操作中却是区别对待的——只要一方是教职工,已婚已育,默认可以多分一个教师宿舍。我住的那一层,大约有20间宿舍单间,其中只有6间是单身的,包括:2位比我早搬进去的老师是一人一间宿舍, 6位比我迟搬进去的单身教师是2个人住一间宿舍。剩下的都是一个已婚已育教师拥有两个单间,大部分情况中,男方是学校教师,女方不是,这部分女性中,很大一部分是家庭主妇,负责照顾孩子。

尽管我似乎是幸运儿,但却没办法高兴起来,我一直在担心,会不会某一日学校就要求我与另一位单身教师共享这个单间?但更大的不安是,为什么一个在职教职工因为已婚已育可以申请两间宿舍,但两个在职教职工因为单身,却要被迫共住一间宿舍?这里有另一种情况,就是已婚未育的夫妻也只能申请一间。但非常有趣的是,很少这样的夫妻,如果已婚的话,基本都是有小孩甚至是二胎的夫妻。而已婚未育的夫妻也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宿舍会被安排另一位教师入住。这里存在着一种大学行政权力默认的家庭价值等级:已婚已育的核心家庭高于已婚未育家庭高于单身。而这样的等级排序,实际上形成了一种隐性的,制度化的单身歧视。

也许有人反驳,大学教师宿舍单间很小,一个已婚已育的核心家庭,特别现在鼓励二胎,很多夫妻的父母会过来帮忙照顾小孩,给两个单间不过分吧。情况确实是如此,我们学校的教师宿舍是20平方米的一个单间,而大部分已婚已育的教师的父母都住进了宿舍。夫妻两人住在一个单间,父母住在另一个单间照顾孙子/女。或者是夫妻二人及二胎小孩住在一个单间,父母住在相邻的单间照顾较大的孙子/女。

这里有两点要厘清,其一,大学教师宿舍是大学给予教师的福利,有些大学确实是将这些福利扩大到教师的配偶及子女,但这需要有明文规定,而不是一种隐性操作。而让父母过来帮忙带孩子是个人的选择问题,不应该纳入学校的福利范畴。如果学校确实是将这部分因素纳入考虑的话,那这样的问题也应该解决:我尽管单身,但我身体不好,我能否再申请一个教师宿舍让我父母过来照顾我?我是一个单亲妈妈,我能否再申请一个教师宿舍让我父母过来照顾孩子?如果只考虑核心家庭利益而不考虑其他,那就是将这样的家庭特权化;

其二,如果大学不是出于优先排序,而是出于尊重差异,认为一个有孩子的家庭确实与单身教师有不同的需求,例如空间需求,那正确的做法是给已婚已育的教师专门建立及提供适合家庭居住的教师宿舍空间,而不是提供统一的单身宿舍,通过压缩单身教师的生活空间为已婚已育教师提供更多空间,这种做法实际上就形成对单身教师的隐性歧视。

这种隐性单身歧视还体现在大学对核心家庭危害公共安全行为的不作为上。我们的教师宿舍楼过道,电梯前面的公共空间,以及走火通道堆满了孩子的玩具车及婴儿手推车。当然,这些公共空间也堆放着其他教师闲置的家具。孩子玩具车及这些闲置家具的比例大约是11。因为这已成为安全隐患,学校在去年10月下了文件清理这些公共空间的障碍物。红头文件贴在各层电梯前,措辞严肃,要求各个教师尽快处理,并给予各家清理限期,一个月后学校统一销毁。学校统一清理过后,占大约二分之一的家具消失了,原来占公共空间二分之一的玩具车,婴儿手推车却依然堵塞在过道,走火通道及其他公共空间里。学校对玩具车,婴儿车的不作为,其实就是通过把核心家庭的利益置于公共安全之上,将核心家庭特权化以及合理化这种特权。

单身靠边站:“你一个大人,和孩子计较什么?”

如果说大学将核心家庭利益特权化这种操作还比较隐性,那核心家庭本身就更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将这种家庭利益置于公共道德之上。我们教师宿舍是筒子楼,单间和单间之间隔着一堵很薄的墙,而单间与对面单间只有1.5米的过道。每天早上7点到晚上930,过道上无间断充斥着各种高分贝的噪音,包括:小孩子玩具车在过道上风驰电掣的“轰轰”声,孩子们在过道上打篮球的“啪啪”声,并伴有他们兴奋的尖声高叫,妈妈们,老人们拉家常的各种哄笑声。“高分贝”是什么概念呢,就是你关好门窗,在自己宿舍离门口最远的地方,你还能把过道里人们拉家常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更不用说小孩的那种“震撼人心”的尖叫声。用噪音分贝仪检测,基本都是85分贝以上,早就超过了《城市区域噪声标准》的“居住区昼间55分贝”的标准。

如果是早上有课,我还能避免这种噪音骚扰,但中午及晚上休息时间却毫无办法,异常痛苦。几次中午休息时间,我都忍不住和噪声源的几个家庭进行协商,客气地请求他们把音量降低。我首先是找老人们,礼貌地请他们制止孩子在过道上嬉闹玩耍,但他们除了冷漠地“嗯”一声之外,没有任何行动。我再和妈妈们进行干涉,也是礼貌地请求,但得到更加明显的白眼,“TA是小孩子,我怎么管得了。你一个大人,和小孩子计较什么?”我找不到家庭中的爸爸进一步协商,因为他们经常处于“缺席”的状态,我只有在周六日偶尔看到他们领着孩子到外面玩一会。

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经历,也不是一个家庭的素质问题。我在其他楼层的好几个同事,也遇到类似的情况,也得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而这里也出现了有趣的对比,如果中午宿舍有人装修噪音过大,宿舍住户qq群里一定有大量这种相似的声音出现,“谁那么缺德,中午搞装修?我家孩子要学习/休息!” 通常噪音很快会停止。而像我这种单身人士在面对核心家庭的噪音骚扰时,尽管用最礼貌的措辞,但往往是白费唇舌无功而返,甚至反过来被责备。

这里的“有趣”是核心家庭以“孩子”名义的理直气壮,不论是作为违反公共道德的人还是谴责违反公共道德的人。他们总是处在一种最强势的地位。“孩子”背后其实是一个家庭,它的对立面是单身。当我去以公共道德说理的时候,我的对象是大人,我是和妈妈们“计较”,但妈妈们的反驳,“你一个大人,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其内涵其实是,你一个单身的人,我们是有孩子的家庭,你应该体谅,你去计较,你就是道德上的不对。

有人可能说,很多中国人向来没有公私空间的概念,例如在地铁高铁上手机开外放看视频的人比比皆是。在我的这个例子里,我并不否认其中确实有这种“公私不分”的原因,但它更集中地体现着以孩子来掩盖核心家庭那将自己的利益置于公共道德之上的自私行为,以及借此来确立自己的强势地位。而这种强势地位又是和大学通过教师宿舍制度将这种家庭特权化,从而形成对单身教师的歧视这种操作形成共生共谋的关系。

▼ “苦力”讲师:单身就得多干点

我入职第一学期的教学量每周15课时,教六个班,四百人,虽然是同一个课程,但是要教不同等级的学生-甲等和乙等,所以其实要分开备课,准备两套教学方案。因此每周实际教学量最少是18课时起跳,而且同时还要担任新生班主任,以及学院一系列活动的评委等工作,同时还有一系列软性的科研任务。而正常老师的教学时数是每周12课时,教单一水平的班级,即甲班或者乙班。而我是新老师,这些额外的工作量都不算作绩效。

虽然知道这是比较繁重的工作量,但作为新老师,我还是愿意把它当作对自己的挑战。直到某天教务处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好意与我解释工作量并鼓励我,“和你同期进来的XXX老师,因为她孩子才1岁半,而学院很多老师也有孩子,就你单身,没什么负担,所以学院领导经过商量,觉得你可以多承担一些工作。你的教学工作量比其他老师多,但你没什么家庭负担应该没问题,这也是对你的一个考验,帮助你快速成长!”

如果主任没有“好意”和我解释,我自己还是积极地将这种超量工作当作普遍的职场要求 – “新来新猪肉”。但她的好意解释却让我认识到这背后更多是单身歧视,而这种歧视,是典型的单身刻板印象及对异性恋婚姻家庭传统红利的故意掩盖,并借此道德绑架单身者,合理化对单身者的剥削。其背后的逻辑其实还是异性恋婚姻生育为中心的核心家庭特权:你单身,没有负担,有孩子的家庭才有负担,你应该给予谅解及帮助。

单身不是没有负担,而是负担很重:一是许多国企事业单位都有隐性的核心家庭特权或福利,例如我前面讨论的; 二是异性恋婚姻生育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是直接与利益挂钩的,你要结婚,不论男女,父母都愿意拿钱出来资助你独立,例如买房子,买车子。但你单身想买房,却是有性别差异,很多父母往往都不需要儿子开口,在他单身的时候就准备好买房的头期款,但女儿单身想买房子,却往往开口都拿不到钱。这个差别,洪理达在她的剩女研究中早已有很多例证了。

我自己的亲生经历也是如此。我有个亲弟,他单身的时候我父母已经给他钱买车买房,为他结婚做准备。但当我开口说我也想买房子时,父母却说我还没有稳定下来-就是我还是单身,要等我找到对象再说。我当然不是说所有父母都是那样,特别是独生女应该能得到父母更多的经济支持。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些支持,大部分是以你结婚为前提才给予的。而在你结婚生孩子之后,父母也愿意提供人力资源的支持,即帮你带孩子。

所以总是预设单身没负担,并对此刻板印象化,其实是一种误导。在物质上,单身得不到父母的经济支持,比已婚有家庭的人处在劣势;在精神上,单身也一直受到逼婚的压力,各种剩女污名的压力。而单身者除了婚姻外也有其他同样“有负担”的人生选择,例如单身人士选择养宠物或者做各种志愿者工作,而不是结婚照顾孩子。那么这些时间和金钱的花费,算不算负担呢?或者相对于结婚照顾小孩来说,还是不是有意义的呢?大部分情况下,这两个问题的回答恐怕都是否定。

这种 “单身者负担少应该助人”,这是“利已利人”的道德绑架不仅是一种歧视,更是一种剥削。这里的重点不是单身者愿不愿意承担更多工作,而是在于这又是一种行政权力自上而下的强制的不平等分配。而这种不平等分配,对单身者及已婚已育的人都不利。12个课时是学院明确规定的,如果有教师因怀孕而休假,合理的做法是让其他教师在完成规定任务的前提下自愿承担,或者请一个兼职教师临时补上,而不是把工作借着“利己利人”,“挑战自我”的名义塞给单身者。再者,许多有孩子的老师未必觉得自己需要别人帮忙承担工作,因为这样无疑也给她们的工作能力打上了折扣,不利于自己的绩效评估。最后,这样的工作能力折扣,往往又是扣在女性身上。在我们学院的男教师,大部分也是有孩子的,其中两位也是妻子刚刚生了孩子,但我就没听到领导说我们需要分担这些男教师的工作。

在这种传统的性别观下,这种名为对已婚已孕妇女的照顾其实也对她们不利:一是育儿责任始终由她们承担,导致她们肩负工作育儿两重负担;二是企业及学校容易对女性的工作能力产生偏见,认为女性生育后精力就会全部转移到照顾孩子上。最后,这其实对男教师也不公平,如果他们也想好好带孩子,这种传统的狭隘的性别文化使他们没办法向领导开口请求帮助。

▼ 单身女性的恐惧:血淋淋的体检“福利”

我们学校去年11月组织了教工体检,盖了校医处红章的体检项目单上,妇科检查明确提出:“妇科(限已婚者):阴道,子宫颈,子宫及附件,子宫颈刮片(必要时),直肠指检(肿物)”。同时,最后的注意事项加大加粗以下这句话,“未婚妇女不作妇检,但可作直肠指检,自己要提前和医生说自己未婚。”体检是属于单位福利费用,那么这样限制未婚妇女是不是意味着单身女性没有权利获得这项福利呢?而我再仔细看了体检项目单,属于男性的体检,例如男外科要做的会阴部,外生殖器,前列腺,却完全没有限制是已婚者还是单身者。

“未婚妇女不作妇检”可以解读为下面两层意思:


  1. 未婚=处女,怕体检破女性处女膜。
  2. 承接上面的逻辑,未婚=没有性生活,不容易得妇科疾病。


如果是第一种,从保护病人身体的完整性这个角度,而不是处女膜崇拜这个角度,那校医院是不是应该以被检查者自身的意见为标准?通过与被检查者沟通选择最让她舒服的方式,即如果她不在意处女膜的完整与否,她就能接受正常的妇科体检。我有一朋友,她是个酷儿女性,性关系上多数是插入的角色,她不知道自己的处女膜是否完整,也不介意。但之前去看妇科,医生第一句就问,“有没有发生过性关系”,为了避免麻烦,她直接回答,“没有”。医生二话不说,直接用了她最不愿意的检查手段:从菊花插入窥镜检查她的子宫。这位酷儿朋友说,那是一种无法表达的创伤经验,比直接插入她阴道进行检查还要痛苦一百倍的羞耻感。

第二种逻辑简直没有逻辑,是无知。未婚=没有性生活?没有性生活=不会得妇科疾病?到公共游泳池游泳,夏天太常穿紧身牛仔裤都可能得妇科病。如果有人反驳,这里的妇检是不做侵入性的检查,例如宫颈检查,白带检查是可以做的。这里又返回了第一种处女膜逻辑。而且也排挤了这样一些女性:有稳定伴侣关系和性关系但未婚的,有性关系但没有稳定伴侣关系的,有过性关系但很久都没有性关系的。前两种的歧视是明显的,就第三种来说,如果说校医院是考虑到宫颈疾病与性关系频率呈正向关系,那有没有医学研究证明尽管有过性关系,但很久没有性关系,你就不必担心宫颈问题了。如果确实是有医学证明,女性是不是有知情权,校医处是不是应该在检查单上做出说明。但事实上,目前为止的医学研究对我上面的问题没有定论,而宫颈癌依然是女性死亡率最高的疾病之一,而宫颈检查是女性预防宫颈癌最有效的手段。而除了宫颈癌之外,其他的妇科问题,单身或已婚妇女没有明显差别,那学校体检这种单身歧视,就不仅仅是意识形态上的,而是对单身女性健康权的侵害。

在学校的那次体检中,我没有管这个规定,直接去妇检了,但这却给我带来了血淋淋的,极度羞耻的创伤性体验。从体检医生到检查的器具,都是赤裸裸的以“已婚已育”妇女为中心的,对单身人士的排斥。

给我做检查的是一个70岁满头白发的退休妇科女医生。我上那个检查椅的时候,就马上告诉她,我未婚,有过性关系,但很久没有了。她冷冰冰地叫我躺下,然后用一支很粗的透明塑料鸭嘴钳开始用力往我阴道塞。我痛到直飙冷汗,但那个塑料鸭嘴钳就是塞不进去,那个老医生一直不耐烦地大声训斥,“你放松啊,放松!这么紧张,怎么检查!”我既无奈又羞耻,有点生气地回应,“我很久没有性生活!之前在香港有做过相同的检查。医生要用最小那种钢的鸭嘴钳来检查才可以”。她用来检查的那个塑料鸭嘴钳,是已婚已育妇女的标准,即阴道经过生产已经比较松弛,所以鸭嘴钳尺寸比较大。

我在香港检查的时候,护士也是拿和这种尺寸大小相同的钢的鸭嘴钳进行检查。当时我也是非常痛,护士就不敢再进行下去,而是转给医生处理。当时那个医生非常温柔,只是问了性生活是多久之前,就开始和我闲聊分散我的注意力,并和那个护士仔细解释说这种很久没有性生活的女性检查时需要用最小的鸭嘴钳,而之前护士用的那种尺寸是已婚已育妇女的尺寸,阴道经过生产比较容易撑开,所以鸭嘴钳尺寸比较大,但用在未育,性生活又不频繁的女性上,肯定是不行的。医生的这番解释使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

但回到我体检那个场景,老医生只是不耐烦地说,“我们这里体检就只有这个尺寸的!” 随后她插得更粗暴。我的阴道可能因为这样受刺激过度,喷了很多白带,那个老医生把那个塑料鸭嘴钳高高举起来(那个塑料鸭嘴钳两个鸭嘴的部分是中空的塑聊管子),大叫着让周围的护士及医生过来围观,“你们快看!看她的白带多夸张,这里都有多少cc了?”我躺在椅子上,看着各种路人过来围观我的下体,那种羞耻感真是难以言喻。

事实上,我们学校妇科体检是完全没有隐私的,一个房间放两个体检椅,中间没有任何帘子遮蔽,我躺在体检椅上,头顶是排队等待体检的妇女,下体那边就是医生,旁边就是刚体检完穿裤子的妇女及在闲聊的护士。经过那个老医生这样一嚷,全屋子的妇女都在看我,让我更紧张更羞耻。再加上这个老医生的粗暴,那个鸭嘴钳终于断了,上面沾满了血,老医生也许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语气也开始缓和下来,不再继续骂我。而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都70多快80的妇科医生了,什么情况没见过。她去过美国,那里的医院还想留她呢,blablabla。然后反复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觉得莫名地火大,你乱吹自己的资深经历有什么用,事实就是你连个小妇检都做不来!做不来不是她的医术问题,而是她对单身女性的轻视及歧视!但当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也只能老实回答,“没有,我很久没性生活了”,“多久啊?”“四五年了”。我不知道她要知道我确切单身多少年的意义在哪,而我一开始体检就告诉她我很久没有性生活了。但她根本没在意答案,一直在重复这个问题,让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记忆力有问题或者是耳背,如果是的话,就不应该再来做医生了吧?如果不是,那就是纯粹不尊重体检人?反正这种折磨迎来了第二根鸭嘴钳的断裂,我估计也留了相当多的血,她也终于过意不去,承认说,“这里器材太简陋了,没办法看到你宫颈。但我帮你摸了一下,感觉还行。没办法了,我就这样写体检报告吧。”

我当时已经完全不在意她能不能检查到宫颈,或者我宫颈是不是有问题。我只想赶快逃离那个令我充满耻辱和痛苦的地方。临走前她还嘱咐,“你这几天上厕所都可能有血!”我心里直骂脏话,那当然啊,我现在整个下体火辣辣地痛。果不其然,过了半小时上了趟厕所小便,便池了都是血,那个血量的惊人大约就是要用夜用40cm卫生巾满满一张的量吧。我之前在香港做完宫颈检查也有出血,但只是手指甲那么大块的血迹。这次这个老医生的粗暴程度可想而知。

妇检排队的时候,我遇到另外一位未婚朋友,她有一个交往几年的男朋友,关系稳定,她也没有理会那个体检通知单的提示,进行了妇检。之后她给我传来了微信,是一个哭泣的表情,说刚才的妇检太痛太羞耻了!而她也认为,这个妇检就是完全以已婚已育妇女为中心的。

也许有人要反驳,这是你们自取其辱啊,不是不让你们未婚单身的做吗,你们偏要做!这就是异性恋婚姻家庭制度最常用的手段,把制度化的不平等自然化,并把单身的困境指责为个人不理智的选择。体检福利是以预防为目的的,而无论单身还是已婚已育妇女,都面对妇科的一般问题及宫颈问题,那这样的福利就应该是无差别的。检查器具如果不统一用已婚已育的鸭嘴钳标准,这其实不会造成任何过分的额外支出。但实际操作上,单身妇女的需求是完全被排除在外的。这是大学体检对单身女性的非常性别化的歧视。

----------

在国内,单身歧视,特别是针对女性的单身歧视,比比皆是,例如红红火火的相亲角,“女博士是卖不出去的商品”的火爆言论。我当然没有天真到认为大学就是真正自由平等的净土,但确实也未曾预料到大学内的单身歧视来得如此猛烈。我并非否认核心家庭的价值,而是批判把异性恋中心的核心家庭特权化,并以大学内部各种制度(宿舍申请,教学任务安排,体检)的隐性操作落实这一特权,最终形成对非核心家庭,特别是单身人士的系统化的歧视。

老实说,住在普通教师宿舍的教职工(非人才引进类),都是在一线城市高房价高消费苦苦挣扎的工薪阶层,但弱者向弱者挥刀毫无意义,更不构成核心家庭利益可以凌驾在公共道德之上的理由。这些核心家庭,特别是其中的女性,很多都是刻板性别文化的受害者,例如丧夫式育儿,婆媳不和,而刻板性别文化,作为异性恋核心家庭价值观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造成单身歧视的重要原因。对单身者的歧视,其实最后还是回到对异性恋核心家庭的育儿压力,家庭不和谐上,结果是双输。而对无论单身者还是核心家庭,双赢的可能性只能在于两者的联合,一起努力创造一个性别更加平等,对个人多元性向,恋爱,婚姻选择更宽容的社会。


*本文为新媒体女性原创稿件,转载请联系后台

0 条评论

发表我的观点

取消

评论加载中...

登录

忘记密码 ?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