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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她们为何欲言又止?

作者/  首发/新媒体女性  201/ /


2017-08-24

作者:子木楚

编辑:小灰

最近,“慰安妇”题材纪录片《二十二》在影院上映,无数双目光又重新聚焦于这个群体。对于一些人,“慰安妇”群体的价值,仅仅是日军侵华的“铁证”。媒体、民间人士去实地采访,不断挑起“慰安妇”老人的记忆,挖掘出更多更深的历史细节,从而作为证据去控诉日本政府、去宣泄民族情感……

但那些老人呢?根据纪录片《二十二》导演郭柯的说法,“慰安妇”老人早已畏惧于这种采访形式,粗暴的问题伴随着几百块钱,她们一次又一次地沦为了消费工具。

郭柯的《二十二》没有这样做,他不再对老人们关于当年的受害细节穷加追问,而是点到即止;同时也用大量的镜头去拍摄老人们的日常生活:住所、吃饭的样子、与人聊天的细节、笑容……这使得影片没有如《鬼乡》中日军“集体施暴”那么直接“刺激”人精神的画面,整体基调显得平和而自然。

没有贩卖苦难,没有突出暴行,《二十二》虽然克制,但影片多处场景和对话还是令观众联想到“慰安妇”曾经/现在的悲惨遭遇,这么多老人在影片中欲言又止的样子,早已击破了观众的心理防线,终场时多数都黯然泪下。

老人们缘何会“欲言又止”?虽然导演郭柯隐去了很多“伤害”的细节,但我们依然可以从《二十二》中的毛银梅老人身上看出端倪。目前在湖北居住的毛银梅老人本是朝鲜人,逃难至中国,因为崇拜毛主席而改姓毛,后来落地湖北孝感,很快融入当地并说得一口流利湖北话。“慰安妇”的经历是老人在逃难途中发生的,在面对采访者时,她对于自己的朝裔血统和改姓经历侃侃而谈,但说到“慰安妇”经历时则泣不成声摆手不言,导演也在那时放弃了拍摄。

毛银梅的湖北养女在影片中说,老人一直隐瞒曾经的经历,直到一些韩国人不远万里前来拜访老人,大家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从那时起,流言四起、挥之不去。这也许才是“慰安妇”老人不愿启齿的真正原因——她们不堪承受对性暴力受害者的非议,也疲于应付对苦难的消费。根据郭柯的说法,山西的“慰安妇”老人李爱连曾在拍摄期间问剧组人员“门都关好了吗”,似乎完全封闭的环境才适合讲述,这里也能够看出老人的矛盾心理。但有些遗憾的是,这一场景最终没有被置入电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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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贞节”观念和民族仇恨对“慰安妇”老人的指摘,造成了她们下半辈子更沉痛的苦难。郭柯的上一部作品《三十二》也是“慰安妇”题材,讲述了广西“慰安妇”老人韦绍兰的故事,在韦绍兰的叙述中我们知道,她从慰安所逃出后不为家乡所容,丈夫说她“到外面去学坏”,她自己也曾尝试过自杀。韦绍兰的丈夫最终还是勉强接纳了她,但我们已经可以窥见男权社会失贞妇女之悲惨境遇。

《三十二》截图,韦绍兰老人讲述战后精神屈辱

妇女因“失贞”身份而在战后饱受精神摧残,这大抵可以看做男权社会的典型特征,它背后隐藏的含义是,“女性本就是男性的附属品”。当我们将时间节点落在“战争时期”时,这一点可能体现得更为明显。

战时的性暴力是普遍而严重的。我们在历史教科书中看到(古今中外)军队暴行,往往以“烧杀淫掠”或“奸淫掳掠”四字概括,这其中,“女性之辱”是一关键字眼。古时西方有罗马人劫掠萨宾妇女的记载,我国内部政权交战时“城破辱女”之事也是层出不穷,既有蒙元、满清等少数民族政权对汉族妇女的蹂躏,也有汉族政权内部的相互践踏;加之二战时期日军对中、韩、印度尼西亚等地甚至日本本国女性的野兽行径,苏联军队进驻柏林后对留城女人的集体强奸,这一切都令人发指,也说明战时性暴力犯罪的行径不是简单的“民族主义”情绪可以解释的。

在交战时,敌对政权侮辱妇女,这固然让人痛恨。但还有一种情况更令人肝肠寸断——本方阵营亲自选送女子供人“淫乐”。即使在和平时期,我们也能看到有关“和亲女子”(公主或宫女)、“随意赠人的婢女”这样的描述,战争时期更是数量激增。根据资料[1]显示,“中日战争时期”,中国的“慰安妇”除了有日军强征掳掠的,的确是有村民或亲人亲自送出的,为的是以一女保全村子的和平或自我利益。村子得到了保存,可女人也尊严尽失;“羊脂球”的遭遇令人扼腕,而一些“慰安妇”的经历之惨尤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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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和中国女性在二战期间被掳为“慰安妇”的人数最多,但韩国很早就开始重视战争强奸背后的男权结构与文化,并在民间普及教育,让年轻一辈以健康的目光看待“慰安妇”老人。在《鬼乡》中,导演不仅直接呈现出当年日军对被抓少女施暴的细节,而且还借“京恩”这个当代少女形象拷问社会对“慰安妇”群体的态度。

《鬼乡》截图,日军施暴

《鬼乡》截图,韩国政府开始接受慰安妇受害者的举报,工作人员的闲言碎语

京恩被强暴后回家,母亲得知女儿的遭遇不仅不予同情反而视为耻辱、把女儿毒打一顿。被打后的京恩在地板上哭泣的样子印入了观众的脑海,而这也暗示了战后“慰安妇”的处境。《鬼乡》这部揭示日军暴行、反思社会歧视的作品掀起了全民的观影狂潮,这股浪潮甚至还波及到中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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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日本这个“施暴者国家”,也拍出了《望乡》这样的电影以反思历史与男权文化。影片主角崎子少时被骗至南洋为妓,返乡后受到哥哥、乡民和(后来出生的)亲生儿子的漠视。在崎子返乡前,同为南洋妓女的菊子就曾劝阻崎子回家,认为“回家准没好事”,而归家后第一个冷落崎子的,竟是她亲爱的哥哥。崎子的哥哥在崎子被骗去南洋时曾因愤怒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用刀扎残了自己的一条腿,此足以见兄妹情深,但见到返乡的崎子,却态度冷淡,不仅不让她去拜访邻居,因为“怕人说闲话”,甚至还想重新把崎子送回南洋。

《望乡》中刚返家的崎子受到哥哥冷遇

《望乡》中哥哥希望崎子再回南洋,其心之残酷至此!

后来崎子所生的亲生儿子也畏惧于母亲“妓女”的身份,与母亲回国后马上分开居住,因为“他要结婚,又怕自己的老婆知道自己有个做妓女的妈”;丈夫和儿子尚且如此,村民的歧视则可以想见了。影片最后,后半生如同孤魂野鬼的崎子,面对新认识的专门研究日本受虐女性辛酸史的女研究员三谷圭子,终于支持不住,痛哭失声,这一哭搅动了多少观众的心肠!

《望乡》截图,崎子婆婆向三谷圭子抱怨儿子的冷漠

韩日等国对“慰安妇”/战时妓女问题的反思兼顾了“民族主义”和“男权压迫”两大立场,而尤以“男权压迫”最为触目惊心。由于“民族主义”叙事更为我们所熟知,因此,从《鬼乡》和《望乡》引发的观影狂潮来看,韩、日民众和文艺界都在有意地在了解、接受并宣传“男权压迫”这一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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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揭示“男权压迫”的现象可与我国做一有趣的对比。我国并不缺乏反思性强的电影,早在2002年就有类似主题的影片《贞贞》,影片一开始,一个从日军军营里逃出的女人就为保全名声而跳井自尽。

《贞贞》开场的空镜,一慰安妇畏于流言跳井自杀

女主角“贞贞”在家乡霞村也无容身之所,而被迫逃到土匪寨。而且不同于《二十二》或《三十二》的是,《贞贞》有着强烈的戏剧冲突,并且更多着墨于女主角“贞贞”返乡后的悲惨遭遇——不仅家乡霞村村民流言蜚语不断,甚至还被自己的亲人拒之门外。

《贞贞》截图,贞贞刚从日军军营逃回家乡霞村,却受到全村唾弃

影片临近结尾处有一段情节,“贞贞”与其他霞村村民学习汉字,与教官讨论起土匪算不算群众,结果周围妇女竟纷纷揶揄“贞贞”究竟和哪几位土匪睡过觉,受此屈辱,“贞贞”只得夺门而出……

《贞贞》结尾处,村民讽刺贞贞与多位土匪(山上男的)睡觉

然而很遗憾,《贞贞》只在电视上放映,未能进入院线,而且看过的人也极少(豆瓣标记数不足200人,少得可怜)。即使当《鬼乡》与《二十二》激起了大众对于“慰安妇”题材的兴趣,但也并没有多少人会从尘封的角落里重新拾起《贞贞》,并痛感于我朝民众的麻木不仁。大家更感兴趣的,还是“慰安妇”这个题材、它背后承载的民族主义情绪、以及别国的“慰安妇歧视”罢了。

这里有一个不太好的现象——“民族仇恨”是世界共通的,但“男权压迫”更多是在别国出现的。《二十二》采用克制的拍法,部分回避掉“慰安妇歧视”的问题,似乎也是在响应这一现象。

[1]参考https://mp.weixin.qq.com/s/PVYTa5IUSOjHq0SoWBvUAw第三部分内容。

[2]关于全民观影的报道,可见于http://news.mtime.com/2016/03/01/1552993.html的报道;关于其社会效应,可见 http://culture.ifeng.com/a/20160508/48719559_0.shtml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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