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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妇就荡妇,怎么着了?”农民诗人余秀华成名之后

作者/余余 编辑/熊 首发/新媒体女性 2017/07/05

编按:近日夺得“纪录片界的奥斯卡”奖——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纪录长篇评委会大奖的影片《摇摇晃晃的人间》让余秀华又火了一把。早在2015年底,余秀华和她的诗《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就爆红网络。除了她在诗中大胆直白的抒发“性与爱”,吸引人们的还有加在余秀华身上“脑瘫”、“残疾”、“农村妇女”的标签,这些都与一个“多情的女诗人”格格不入。影片纪录了网红诗人余秀华逃离婚姻之路。成名之后的余秀华不顾家人反对,硬是跟丈夫离了婚,结束了近二十年没有爱情的婚姻,也引来很多人的指责。而她,依旧坦率真实地活着。
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
无非是两具肉体碰撞的力
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当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歧途
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
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村庄当成故乡
而它们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余秀华《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摇摇晃晃的人间》剧照

余秀华出现在一场关于她的诗歌研讨会上,现场见不到几个女性,男人们高谈阔论,他们谈论余秀华的诗歌就好像作者并不在场。只有一位学者说了点实话,他说我们这里的谈论对于余秀华来说是无效的。“你这么多粉丝,愿不愿意开发一个供人参观的余秀华山庄?”

这是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中的一个场景。当镜头一再对准天空、麦田或者池塘,而我脑海里始终盘旋的却是萧红在七十多年前写下的一段话,“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

中国百年现当代女性文学史就是一部女性发现自我、书写自我的历史,甚至是对女性欲望探索的写作史,这些文字中,我们看见过太多的挣扎和艰难,打压和不幸。可是,七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再去关注诗人余秀华的命运之时,我并没有感觉此时诗人的处境就比七十年前好太多。加上余秀华身上的,除了作为一个女人的枷锁,还有作为名人的负累。

纪录片记录下了突然成名的诗人余秀华和结婚二十年的丈夫离婚前后的一段生命历程,不知道是幸运亦或是不幸,纪录片作者范俭拍下了余秀华生命中最动荡的一年。这一年,余秀华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迅速走红,而母亲和丈夫相继以不同的方式从她的生命离去。

19岁的余秀华被父母做主嫁给陌生的男人,这段婚姻毫无爱情可言。离婚,余秀华早是下定决心的。母亲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将残疾女儿嫁出去,让她有个完整的家,做错了吗?余秀华几乎痛苦地对母亲说,这个家何时完整过呢?她也不是没有犹豫的,她说我也怕,我早就该离婚,拖到现在,人家会说我是成名了就想甩了丈夫。后来她不怕了,她说,不就是钱吗?我给。余秀华用十几万和一栋房子换来了一本离婚证,从法院出来,她拿着离婚证看了半天。从法院回家的路上,余秀华很轻松,她像跟朋友聊天一样调侃前夫“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个老鬼,给你钱你就给我推磨。……你说你是不是个老鬼。”金钱和名声带给余秀华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独立,有人评论,看了这部纪录片不必再“同情”余秀华了,她获得了全完的独立,终于可以做主自己的生命了。

母亲反对余秀华离婚,甚至以死相逼,余秀华离婚不久,母亲因癌症离世。母亲说,她写诗出名我不佩服她,好好过日子才让人佩服。她质问余秀华“有几个人心像你这么硬的?”余秀华在诗句里回答着:

她病了以后,我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
她说我的心肠比榆木还硬
我笑,几颗野草莓在这黄昏里亮得很
像我在几个夜晚吐出的血块
我从来不相信她会这样死去

有人统计过,自2014年到2015年1月,余秀华公开面世的诗中‘爱’字共出现140多次,她渴望爱情,她说一个没有爱情的女人是失败的。在凤凰卫视豪华的演播厅,余秀华说“我还不够失败吗?”这是她悲哀的地方,当女性将希望寄托在男性的情爱之时,注定会遭遇悲伤。何况,她的欲望是那样的强烈和丰盛,强烈和丰盛到残疾的身体承受不起。余秀华写道,我的身体里也有一列火车,但“我身体里的火车,油漆已经斑驳”。《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这首让她抱得大名的诗其实并没有标题那么耸动,如果反复阅读,你会读出对爱情的执着,还有一种强烈的主体意识。

有人问,余秀华,会不会有人说你写是流氓诗?她笑,“还有人说我是荡妇体呢,荡妇就荡妇,怎么着了”。余秀华不需要同情,她是如此的清醒。她毫不避讳谈论自己的欲望,并大胆表达。“说我的诗是流氓诗,可我看比起他们还是好得多嘛。我就是去睡你,也是干干净去睡你嘛。”这当然也是一句调侃,可为什么男性可以在诗歌的过度任意发泄着雄性荷尔蒙,而一个女性就不可以穿越大半个中国来睡你呢?“下半身写作”不再是什么新鲜玩意,余秀华知道大众媒体想要什么?她几乎是自觉地出现在各种媒体的镁光灯下,一遍一遍诉说自己的故事,那些在横店村的日日夜夜的哀愁。

余秀华成功了,她的诗集破了二十年来的诗集销售纪录,然而,多少人真的是关心诗呢?人们从各地络绎赶来,看看这个农民、残疾人、说出“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女人。三种标签引爆了公众对她的热议,余秀华走红得令人不可思议,她走出家乡横店村,火车倒飞机,去了北京,去了香港,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诗人因为身体的残疾一生没有真正离开家庭,她被父母养大,被他们嫁人,平时买些小东西都要跟家人要钱。她是被禁锢的,这种禁锢有身体上的,也有经济和精神上的。显然余秀华并不快乐,她的生活是“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片中几次出现她的哭泣,往往源于不幸福的婚姻和母亲的不理解。

影片首映上的余秀华,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成名后的她出现在各种过于光鲜亮丽的场合,她上电视,做采访,对问题对答如流,甚至透着机智和聪明。另一边,依旧是灰暗的现实。依旧透着破败的家,没有希望的夫妻关系,母亲的癌症都是投在余秀华诗意中挥之不去的忧愁。这样的对比在这部纪录片中比比皆是,名声对这个女人来说,是意外的惊喜,却也带给她更深一层的虚无感,诗歌对于生活于事无补。

如今,横店村也不是从前的横店村,破土动工,即将成为新农村了。余秀华生活在巨大的变动中,有人担心她再也写不出诗来。这是旁观者的担心,诗歌对于诗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在她的第一本诗集里她写的很清楚:“诗歌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也说不出来,不过是情绪在跳跃,或沉潜。不过是当心灵发出呼唤的时候,它以赤子的姿态到来,不过是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在摇摇晃晃地人间走动的时候,它充当了一根拐杖。”有一位朋友说,余秀华不该拍这部纪录片,不是因为片子不好,而是她不可避免地再一次被“消费”。离婚了,丈夫搬走了,生活继续。可是,女诗人的枷锁仅仅就是无望的婚姻吗?她写道,难道还有明天,可惜还有明天。

《摇摇晃晃的人间》剧照

片中,在香港中环到半山的自动扶梯上,余秀华又一次谈起恐惧,她怕这突如其来的名气,一个人被捧到高处突然跌落。继而镜头一转,她在农家小院洗衣服,她歪着头看着丈夫。此时,余秀华不是那个被追棒的“网红”不是“诗人”,似乎只是千千万万个被遮蔽的中国女性之一,她用她的诗与这种“被无视”抗争。此时,余秀华“落地”了,观众一遍一遍看她摇摇晃晃的走路,歪着头执拗地讲话,理解她文字的来源,见识她是如何用文字和这个世界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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