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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猫传:皇上的爱情脆弱可怜,玉环人艰不拆

作者/米奇  首发/新媒体女性  2018/01/27

陈凯歌的《妖猫传》改编自日本奇幻小说家梦枕貘的《沙门空海》,讲述了盛唐时期诗人白居易和日本和尚空海跨越三十年时空的历史奇遇。电影本身确实很吸引人,无论是它关于大唐盛世的乌托邦想象,还是在《长恨歌》的基础上所展开的一段奇幻冒险爱情故事。电影表达了什么?许多评论都将焦点放在了真实与幻象上,比如那句“幻术中也有真相”被解读成为电影的题眼,来解释最终人物各自参透的无上密。可是只有通过幻术才能被呈现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要从性别视角进入对这个文本的分析,首先需要避免一种简单的教条主义式批判,比如认为故事反映了杨贵妃是男性权力的牺牲品、历史的替罪羊,李隆基对杨玉环的爱是一种自私、虚伪且虚荣的表演,女性身体被作为盛唐的平面化表征等等。因为电影显然并不只是停留在这些层面。

和服务于女性幻想的玛丽苏故事类似的是,影片众多男性角色都在不同程度上迷恋着杨贵妃,包括白居易、阿部仲麻吕、李隆基、安禄山、丹龙和白龙等,而贵妃——正如原版玛丽·苏一样——最后善良且崇高地牺牲了自己。这种迷恋贯穿着整个电影叙事,且至关重要。从性别视角来说,这个文本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许在于它展示了一种坦诚且过度的男性幻想,并在叙事展开的同时不断地消解它。而这个幻想的裂缝,正是在迷恋的中心,即杨贵妃的角色上。


梦枕貘笔下的男主搭档,常常是一位头脑清醒的宗教人士(安倍晴明、空海)和一位情感充沛的贵族公子(源博雅、白居易),前者负责怀疑和否定,后者负责天真和相信。两者具有反向的张力且总能相互欣赏。《妖猫传》的故事从空海和白居易陷入妖猫的谜团开始。妖猫的出现,使得白居易对于李隆基与杨贵妃的浪漫爱幻想产生了裂缝,进而展开了对贵妃之死的探索。我们知道,“真实”对幻想的入侵,不在于揭露幻想是虚假的,而在于暴露了幻想背后的无意义。令白居易痛苦的点,并非诗是假的,因为文学创作本来就充满虚构性,而是《长恨歌》所表达的情感意义很可能被彻底瓦解,陷入虚无。


电影采用了一种典型的从小故事讲大故事的方法,就是先从陈云樵和春琴的悲剧,来隐射李隆基和杨玉环的悲剧。小故事中没有解决的矛盾和遗憾,最终可以留到大故事中去解决。而从小故事过渡到大故事时,起到决定作用的仍是一本文学性的日记。从阿部仲麻吕的回忆中,三十年前极乐盛宴和贵妃之死的“真相”被再度描绘和想象出来。为了叙事不失衡,日记内外、即三十年前后的故事中,都安排了镜像式的角色以达到一种对称:诗人(白居易、李白)、外来的旁观者(空海、阿部仲麻吕)。可以说,叙事在循环中抽丝剥茧,一方面通过寻找“真相”来解构白居易的幻想,另一方面,又用阿部仲麻吕的口吻展开了另一段关于贵妃的男性幻想。

在男性幻想下的贵妃是很惨的——她不能有自己的主体性,只能作为欲望客体或象征符号去承载众人的迷恋。显见的是,电影将对杨贵妃的迷恋置于两个层次上,一是作为浪漫爱中的女主角,二是作为盛唐乌托邦的象征。就后者的角度而言,对贵妃的痴迷渗透着对盛唐气象与国家权力怀旧式的追忆。

无论是浪漫爱,还是乌托邦,这种痴迷背后的虚无也构建了电影在视觉上的两种基调:极度奢华与极度衰败。例如陈云樵家被妖猫施幻术下的对比(妖猫施的幻术使得体面的陈家变成了荒宅),以及三十年前后极乐之宴所在地花萼相辉楼的对比。同样的,幻想及其虚无放在贵妃身上,则变成了生与死的对照。安史之乱后唐朝的由盛转衰,浪漫爱的破灭,借由贵妃之死的隐喻来完成,因此,她的死亡成为电影中急待解开的、创伤般的真相。

在石棺中死去后,贵妃成为了一具被时间定格的、不会腐烂的美丽尸体,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空洞之物。在空海和白居易的解密中,他们最终能够找到的最真实的贵妃并非是阿部仲麻吕抑或妖猫幻想中的贵妃,而仅仅是那具尸体本身。在故事的结尾,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中,终结妖猫怨念的方式就是承认尸体即是尸体,消亡即是消亡。

然而,电影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在于通过空海之口,给了贵妃之死一个耐人寻味的解释。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我们无法断定贵妃在死前是否知道尸解大法是一个谎言,因为我们对于贵妃的讯息都是从一本日记,也即阿部仲麻吕渗透着幻想的记忆中得知的。因此认为贵妃选择相信李隆基的谎言而牺牲,是空海和白居易对历史材料的一种解读。在这一解读中,故事赋予了贵妃一种奇妙的主体性。

当杨贵妃的生死面临着皇帝的困境时——如果李隆基因兵变而杀死贵妃,那么皇帝的名誉就会扫地,而如果不杀,自己也会完蛋——李隆基和幻术大师一起为贵妃编织了尸解大法的谎言。这个谎言既可以在最大程度上维系着伟大的浪漫爱——让贵妃怀着对皇帝的爱和重逢的希望,又可以让贵妃真的死掉。而预见自己难逃一死的贵妃选择了一种智慧的牺牲方式,将她自己从一个客体和符号的位置里解放出来:看穿却不戳穿,或者用通俗的话来说,叫人艰不拆。

看穿,意味着她理解了男性幻想背后的软弱无能,以及浪漫爱的虚假性;不戳穿,意味着她在面对幻想破灭的虚无时,仍决定配合对方完成这个已经失败了的幻想表演,而且只有通过她的假装相信,幻想和浪漫爱才能从虚无中被挽救。在她听完李隆基的慷慨陈词后的那一抹暧昧微笑中,嘲讽、无奈和宽恕同时存在。

正如空海说,“她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不仅仅是说她为了李隆基而牺牲之伟大,而是她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了幻想背后的无意义,而这是连拥有“凌驾于万人之上”权力的男性都做不到的。相反,知道“真相”的李隆基则要独自面对幻想坍塌后的衰败,在自欺欺人中度过。

到这里为止,白居易还没有从贵妃死亡真相中缓过来,觉得自己的诗该烧掉了。这时候,妖猫再度出现,带领他们找到了贵妃的尸体,故事回到主线。谜底解开了,一系列怨灵作祟的事件,源自于白龙的复仇。这里稍微提提,动物或怨灵的报恩与复仇,是典型的日本怪谈特色;妖猫/白龙对贵妃的情感,也很符合日本神道思想中所强调的“守护”(在日本动漫里,守护也常常是主角们的口号)。守护中不仅有情爱,更有责任、忠诚、使命等意义。

但是,守护了尸体三十年的妖猫在贵妃死前的痛苦中滋生出一种强迫症般的执念,那就是必须要用死亡的残酷“真相”去摧毁所有关于贵妃的幻想。而当它即将成功时,却被丹龙最后制造的幻术所打动,从而找回了自己作为白鹤少年守护贵妃的初衷。丹龙的幻术很简单,他在贵妃的尸体旁边安放了白龙的身体,形成一个两人相伴的图景。

在这个陪伴贵妃的幻想中,妖猫很快意识到了其虚假性:“我不是那具身体已经很久了”。此时,他做了一个和贵妃当年十分类似的选择,他放弃了复仇,挣扎着想要跳上石板,躺在贵妃身边,以完成这个虚假的幻想。在身体衰竭前,妖猫说,“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我只是不舍”。不舍二字道出了他所有行为背后的情感根源,幻想在破灭的同时又从情感生发的意义中得到了救赎。



所以,为何白居易一字未改《长恨歌》?可以说,电影中最真诚的两位角色,李白和白居易,他们的幻想纯粹是幻想本身,关于幻想的幻想。因为李白在没有见到贵妃时就写下了《清平调》,白居易在没有了解历史“真相”时,就完成了《长恨歌》。李白在看到贵妃之后依然说,诗不是写给贵妃的,他取消了幻想的对象物。而在经历了“真相”的洗礼后,白居易说,“诗是假的,但情是真的”、“诗是白龙的,不是白居易的”,他自行瓦解了这个男性幻想中所执着的主体性,将它抛掷给了世间的有情之人。这些从虚无中幸免于难的诗歌也由此在历史中成为了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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