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体女性

我希望女儿生活在那样的世界

编辑/熊小姐、小灰
首发/新媒体女性
2017/06/18

导语

父亲节,我们采访了五位女孩的爸爸。我们问了他们这个问题:女儿让你哭过吗?我们想知道的是,女儿给父亲带来了哪些对世界的思考?他们希望孩子生活在怎样的未来?

“一个没有规则的社会,女德就是倒行逆施”

受访者:赵老师

教书匠 坐标广州 女儿17岁

赵老师是一位身居广州的中国古代史教授,他声明只实名回答自己专业的问题,所以读者不能知道他的名字。

女儿小豆出生之后,赵老师给大学好友写了一封信,末尾说“有孩子很欣喜。”在妇产科病房,他常常给一众顾此失彼的新爸爸指导意见。孩子上小学以前,他出门带的是“妈妈包”,水、干湿纸巾、毛巾和防着出汗换的内衣、防着空调的外衣一应俱全,甚至会为食欲旺盛的女儿带上配面包的小瓶果酱。“他到底是救世主还是魔鬼?”爷俩看完《摔跤吧,爸爸!》,小豆在朋友圈里写了这句主题歌词,说到父母对她的读书写作的严格管控。“现在想想都很对都很珍贵。”

作为父亲,严厉只是偶发,更多时候意味着脆弱。

女儿小豆上高中开始寄宿,第一天晚上,赵老师只能问家里的猫咪:小豆会不会想家?女儿假期过完返校了,赵老师都忍不住要送,常常送到地铁口,忍不住上了地铁,看着她出站告别,又忍不住刷卡跟上去,最后送到学校门口。小豆记得父亲有次说:“每次送你我都很伤感,感觉次数是有限的,送着送着就好像就看到以后你就离家远了,我们啊,就老了。”他会在有好月亮的晚上,给寄宿的女儿发条短信:“今晚的月亮特别大,下了晚修别忘了看看。”

有时候他甚至会被气哭……那是他发现女儿被网络美妆博主误导,私藏了一堆美妆用品,“浪费时间和物力”的时候。他痛恨这种所谓女性美的消费主义标准,女儿高高大大,爱运动,也玩乐器,在赵老师看起来简直是理想的女生形象,却跟这个年龄的很多青春期女孩一样,老觉得自己不够好看。

赵老师和小豆看落日

赵老师的研究领域之一是儒家思想,在教育小豆成长的过程中,也会让女儿背背国学经典,譬如《老子》。“因为语言优美,意义隽永,容易诵读。最主要的考虑,是培养孩子对书面语言的具体感受,以及增强记忆能力。”

但谈到“女德班”,他觉得那并不是“传统”。“这不是倒行逆施是什么?女德班运动的许多作法,可以说是‘取其糟粕,弃其精华’。我想特别想强调,儒家思想与社会规则问题。传统儒学是一种‘成德之学’,强调自身的道德认识与修养,并努力在个人的行为实践中得以实现。但是对于一个健全的社会来说,内在的道德修养与外在的社会规则,这两个方向的努力同样重要。中国传统‘重内在’的思想倾向,往往使我们忽视了建设社会规则的重要,这是我们要保持警惕的。我们设想,一个道德修养极高的人,如果处身于一个毫无规则可言,充满不公、黑暗、欺骗的社会,恐怕连生存都成问题,还谈得上什么道德实践。”

“一个有正常思想能力的人,如果成为父亲或母亲,在考虑下一代的教育问题的时候,孩子是男是女,不应该是选择教育内容的依据。”在他看起来,这个时代“偏见与谬误”实在太多,作为父母,无法控制环境中影响孩子成长的杂音,是最大的苦恼。

赵老师喜欢和小豆一起散步、看电影、闲聊,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和女儿一起读书或做家务,因为在他看来,这两种时候最容易体现男性和女性可以做同样层次的工作,不论是精细的脑力活动,还是粗放的体力活动。他希望这个社会是一个“没有性别压迫、人尽其才的社会”;他还希望小豆是一位女性主义者,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解脱性别的社会束缚,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幸福”。

“你也可以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公平”

受访者:长平

报人,现居德国,女儿七岁

不久前的一天,凯蒂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只瓢虫落在她身上。凯蒂没有拨开它,她想瓢虫可能累了,或者老了病了。她把瓢虫带回家,按自己的想象做了个房子,弄了些青草给瓢虫做食物。第二天早上,她查百科词典,发现瓢虫不是吃草的,是吃虫的。于是她把瓢虫带到外面草地上,看着它终于飞走,感到非常高兴。

说起女儿,长平能讲太多这样让他感动的故事。

四岁的时候,有天长平腰疼,就在凯蒂的游乐场的吊杠上吊了一下。疼痛有所缓解,但是第二天还是有点疼。回家的路上,凯蒂让妈妈先走,她要带爸爸绕一条远路。长平并不知道女儿想做啥,直到走到前一天的游乐场,凯蒂对爸爸说“这样你就可以再吊一下,腰就不疼了。”

“她很有同理心,会关心人。”长平说,“她给非洲小朋友募捐,募了几欧元。我跟她说,这几欧元可能是别的小朋友的几顿饭,甚至几个月生活费。”

凯蒂喜欢缠着大人讲故事,她总能从长平习以为常的故事中听出问题。有一次,长平跟她讲成语“叶公好龙”。她说,“我也喜欢龙,但是一个真龙到我这里,我也会跑的。”她不明白中国成语怎么这么多嘲笑别人的,嘲笑人胆小,嘲笑弱者,嘲笑别人不聪明。她问,“中国人很在乎聪明吗?”“在她受的教育中,智商不是最重要的,平等是最重要的。”长平解释。

跟很多家长不同,长平并不回避跟女儿谈政治,“也把社会关怀及公平正义等政治原则带入她的日常生活。”一次长平在广州的公共汽车上,听到妈妈教育孩子说,你不好好读书的话,以后就会像睡在大街上的人一样,要饭吃。长平不认同这种教育方式,尽管母亲也许并无恶意。在德国,也会看到有人睡在大街上,他会趁这个机会跟女儿讲,为什么有些人没有房子住——“每个人的努力程度不一样,但是更多的是社会结构的原因。

有段时间,凯蒂也跟很多女孩一样,喜欢公主的故事。她问爸爸,现在还有公主吗?长平跟她讲,现在还有公主,因为制度上的原因,现在的公主跟以前有很大不同了。以前的公主是生下来什么不做都可以,自有人伺候她。长平问“你觉得这样公平吗?”凯蒂很自然地说,不公平。

长平看来,“公平”对小孩子并不是复杂的政治命题,而是最基本的安全需要。“她们很在乎公不公平,比如分玩具啊排队啊。如果她觉得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心里一块石头就落地了。”

“公平”似乎已经在小凯蒂心里埋下了种子。她四岁的时候,有一次,有个大姐姐给她讲了一个乌鸦的故事。百鸟争王,乌鸦因为它的毛是黑的,就去捡彩色的羽毛把自己装饰一翻,很好看,就当了百鸟之王。一阵风吹来,把乌鸦的羽毛吹掉了,露出了原型。这个故事告诉孩子做人做事诚实的道理,凯蒂却觉得故事制造了偏见。她说,“黑色也是一种美丽的颜色,但是这个故事说黑色是丑陋的。”长平教她唱自己小时候的儿歌《蜗牛与黄鹂鸟》,她马上指出歌曲有问题,“飞得快的不能嘲笑爬得慢的。”最近长平听见凯蒂跟一个同学聊天,说不应该公布考试成绩,“因为分数高的人就会嘲笑分低的人,这是不应该的。”

长平努力给女儿灌输性别平等的理念,凯蒂也成长得独立勇敢,有时候女儿的“明事理”让长平意外之余也感到惊喜。“她的一句口头禅是,‘我说不就是不’,有一次我让她做作业,她说我现在不。我就命令她做,她告诉我:我说不就是不,‘不’不是‘要’的意思!这是大人,是学者发明的女权主义的口号,没有人教她,但是她从观念出发,她就懂得这个道理。

但是看到女儿太注意自己外貌,三岁的时候就花不少时间精力自己理发,梳头,搭配衣服,长平为没办法抵抗大环境对女儿的影响感到不安。“她从哪里学来的观念?还是参考社会规范的。社会的刻板印象,传统观念,尤其是政治经济和权力结构,这个是决定性的,个人很难改变。我相信每个人的努力都会有一点点推动作用,但是很难一下子改变大的环境。”

德国汉堡民族学博物馆,女儿看着爸爸的照片

以下是新媒体女性对话长平。

新媒体女性:你觉得还存在什么不利于女儿成长的社会问题吗?

长平:我们中国人看上去为孩子的学习投入了很多,但是没有人愿意从社会整体推动它,整个社会的教育是非常落后的,孩子读的书是非常粗糙的。我个体经验来说,德国的出版比中国好很多倍,德国人做得很精细。我们小时候读的书大部分都是以男孩为主角的,就像现在,我们大部分书仍是以汉人为主角,以白人为主角的。我们的孩子很少看到藏族人维族人,即使是维族人藏族人看的书也是汉人为主角的,ta们就更少看到黑人和其它少数民族了,这是个问题。我们小时也很少看到以女孩为主角的书,但是在德国可以看到很多以女孩为主角的书,甚至她可以只读这些书。但是我还是会发现,女孩为主角的书还是有刻板印象。这些书会跟幻想、善良、美好、友谊联系在一起,也鼓励女孩勇敢,这些都是好的,但是跟历史、科技、机械联系还是少。我女儿对科技很感兴趣,这方面的故事还是不够。

新媒体女性:现在社会中有什么现象是你觉得对女儿今后的生活最不利的呢?

长平:大的方面来说,是政治权利和社会结构。整个世界主要的方面是控制在男人手里的,而且是以不公平的方式控制在男人手里的。大学之前,甚至到研究生和博士,都是女孩强,为什么进入社会,资源都是在男人手里呢,这些显然是不公平的,肯定哪里出了问题。现在有些改变,在德国,总理国防部长等一些重要的岗位都是女人。但是尽管如此,从整体上看,这个社会还是掌握在男人手里的。还有很多东西额外加重女性(负担),她们要打扮漂亮,穿高跟鞋,要穿漂亮的裙子,漂亮的裙子她想穿当然可以穿,问题是不想穿,或者穿着确实不方便的时候,她还是不得不穿。社会、工作场所对她们的要求还是比对男人更多,而且她们的得到的回报更少,同样是工作,男人平均收入比女人多。在德国,大公司,更多的政府部门,还是掌握在男人手里,不是因为女人不行,很多方面都证明,女人比男人更厉害,但为什么现实是这样呢?对于我女儿来说,也会经历这些。

新媒体女性:有了女儿之后,你对女权主义的理解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长平:有很大一个不同是,我切切实实意识到,女权要从孩子抓起。我们这么多刻板印象的灌输,这么多男权文化的教育,爱国主义的教育,都是从幼儿园开始的。以前没有女儿的时候,我更多关注成人世界,我支持占领男厕所,支持同工同酬,同性恋的权利,我反对职业歧视,反对教授发表性别歧视的言论,关注政府官员性别比例问题。这些当然都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有了孩子之后你会发现,这些事情是在人们很小的时候就注定的。你要一个成年人去改变,真的很难,他已经有了很多资本了,这些资本是他作为男权分子,在父权制度中得来的。

新媒体女性 : 作为一个父亲和媒体工作者,你觉得这个世界会对女儿更好吗?

长平:这个世界不是独立于我们的,是由我们组成的,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还是更坏,还是要看我们的努力,这些人中也包括我女儿。我们是不是想让它变得更好,我们能不能把这些想法付诸实践?我也经常告诉我女儿,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好的方面,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世界有很多人都在为改变它作出努力,你也可以以你的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公平。我不是说女儿一定要去做一个人权斗士,一个政治家,她现在最喜欢的是画画,她的画已经让世界变得很美好。每个人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都会为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做贡献。

新媒体女性 : 除了公平,你觉得这个世界还应是怎样?

长平:公平是个基础,它会让我们更有创造力。就像过去的奴隶,解放之后,黑人中出了很多科学家、文学家和总统。ta们摆脱压迫之后,让世界变得更好。公平是一个价值观,同时也是让这个社会更有创造力的基础。

“有了女儿,发现身边都是陷阱”

受访者:三土

教书匠 家居美国 女儿五岁

约三土采访的时候,他正忙着收拾东西——退房,缴清水电费——两天后他要飞回美国带娃。三土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这一年他一个人在香港教书,妻子女儿都在纽黑文。女儿不默五岁,这是父女第一次长时间的分离,回去不是因为工作,“我回去就是去带孩子”。

《一家人》之现实版和抽象版

不默出生的时候,三土在准备博士的毕业论文,妻子在申请博士,外婆过去帮着带孩子,即使忙得不可开交,“喂奶,夜里起来换尿布,这些主要是我在做”,三土说。

但是三土依然觉得,自己作为父亲,做得并不够好,“(给自己打)六、七十分吧。她出生之前,我雄心勃勃想了很多计划,从小要教她汉字,给她讲古文化,如果她想学钢琴我要陪她一起学啊……后来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精力做这些事,平时陪她玩,照顾她起居,再做完自己的事就很累了,只能睡前给她讲讲故事,平时陪她看看书……很多计划都泡汤了。比如,她到现在都没有系统的学中文,只是在家里听我们讲,她说中文还是可以说,汉字就没认得几个。这些都是我比较遗憾的地方。”

初为人父,三土也没避免这个几乎所有家长都面临的问题——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生命很难讲道理啊。但三土多了很多自我反思,“我也是在慢慢成长了,很多关于儿童心理学的东西也是边带她边慢慢学。我以前脾气很急躁,自己写不出论文的时候心烦,她跑过来吵一吵我就冲它发火。其实不是因为她不乖,是因为我们父母没有给她足够的关注,让她觉得被冷落了。本来就是我对不起她,我还对她发火。这个时候我就很自责,我觉得自己离真正做一个好父亲还是差得蛮远的。”

除了让自己更有耐心,不默的到来,让三土对性别平等有了更切身的感受。“有了女儿之后,我更加多从她视角看问题,就发现,她作为一个女孩子,遇到的歧视要比我想象的多得多。虽然我以前也知道性别歧视,但没有办法完全感同身受。我要给她找书和动画片来看,那些经典的,都是公主坐在城堡里等着骑士来救。前几天有一部乐高的电影想给她看,我自己先看了一遍,发现剧情又是个又蠢又胖的男的,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英雄。动画片里的女的设计地很漂亮,即使这样也是个配角,关键时刻还是要等男的来救。这样的动画片我肯定不带她去看。有了女儿之后,突然发现身边都是陷阱。”

不默爱画画,所以爸爸就成了......

三土和妻子来自普通的中国家庭,女儿却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但是三土还是给女儿取了个“很中国”的名字——不默,英文名就是中文的拼音“Bumo”。有一次不默问爸爸,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跟别的小朋友不同,她不喜欢。三土说,“爸爸希望你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勇敢的人,希望你长大后,在面对不公正的事情时,能够站出来,发出你的声音,为被欺侮的人主持公道。”

说到现在的不默,三土说她还小,现在还看不出来是不是勇敢,也不会加太多压力给她。“但是她会关心别人的命运,而且没有男孩子应该做什么,女孩子应该做什么之类的想法。这方面我们还挺开心的。”

去年川普上台后,环境对亚裔更不友好。白宫当实习生的CNN华裔记者被骂“中国佬滚回自己的国家!”在明尼苏达大学的女学生,也在学校附近被一白人男子叫嚣:“滚回亚洲!”作为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亚裔美国女孩,不默不得不很小就要面对少数族裔身份带来的问题。“潜在地种族主义者忽然都冒出来了。有一次带着女儿去另一个小镇上玩,我全家人和几个朋友走在街上,几个白人青年开车从我们身边经过,突然故意骂起来,冲着我们竖中指。”

不默问妈妈,不是好人,也能当总统吗?

现在的不默,还是能生活在父母营造的安全空间里,幼儿园老师多少也有点种族平等的意识的,偶尔她会有这方面的困扰就问一问,但是不会构成生活中很大的问题。三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他从其它小朋友那了解到“到了小学和中学,情况会更严重一些。”

三土和朋友们一起办了一个政治评论类的电子刊物“选·美”,微信公众号两年发了八百多篇文章。“前面几代人,包括我们自己,奋斗了这么久,这个世界好像一夜之间又倒退回去。”对于现在的世界,三土觉得有点无力。“我自己能做的就是写点文章,或者联合一些朋友,大家一起去呼吁、倡导一下。在美国,虽然去年开始情况有倒退,但是大家会觉得这可能只是暂时的现象,只要再努力一下挣扎一把,又能看到曙光。但是像气候变暖,以前希望各国政府能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就在开倒车。气候和贫富差距这样全球性的问题,倒退之后,想要再扭转这个局势就更加困难。”

“没有女儿的时候,我觉得我写些东西或者做些倡导,就是心有余力的时候就做一点。可能我偷偷懒,少做一点也没有怎么样,我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有了女儿之后,会觉得这事对她本人的关系还蛮大的,希望将来她成长的时候环境能好一点,希望她觉得她父亲没有对不起她,至少尽力了。”

“把女儿带到这个世界上蛮亏欠她的,她将来长大了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世界,多少有点悲哀。希望以后的这个世界对她和其它人公平一点,歧视少一点,更自由更民主一点,人造灾难,比如全球气候恶化能够得到一些控制。”

三土在香港的办公室不大,他把女儿的画贴在白板上
去年元旦,不默放寒假和妈妈回姥姥家。放孔明灯许愿的时候,不默让妈妈在灯上写:希望爸爸能在美国找到工作。不默说“那样爸爸就能跟我们住在一起了”。爸爸就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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