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体女性

“他没有嘴巴,你就应该做他的嘴巴” ——专访记者姜英爽

采写/小灰
首发/新媒体女性
2017-03-30

导语

3月21日,民政部办公厅下发紧急文件《关于对救助管理机构站外托养等工作进行检查整改的紧急通知》,文件写明要对全国的托养中心进行彻查,并规定救助人员信息应立即在全国救助寻亲网发布公告。

姜英爽,雷文锋事件首次报道者。

“第一反应是想嚎啕大哭”,这是姜英爽看到消息后的写下的话。姜英爽是南方都市报的前报社首席记者,因八年前女儿被误诊为自闭症,渐渐与关注自闭症等心智障碍患者和家庭的事业走到了一起。「大米和小米」便是姜英爽离开南都后创办的,面向发育迟缓、孤独症谱系障碍等心理障碍儿童及家长的公众平台。

2月13日,雷文锋的父亲在孩子火化、查获真相无门后找到了姜英爽。为了离真相更近,多年做新闻的嗅觉让她立即开始行动起来,经过详细的调查,姜英爽将此案事实撰写成报道,发出后便引起了社会与政府部门的关注与行动,而该文在阅读量过2万后,在微信被删除。

记者打给姜英爽的时候她还在忙碌,再次拨通姜英爽的电话时,我们听到了她在所涉领域中对记者身份的坚守,以及她告诉我们在新媒体时代,我们依然需要严苛的新闻工作态度与专业新闻素养的力量。



3月21日,民政部紧急下发文件,要求对全国托养中心进行彻查

雷文锋事件并不是极端的和个别的,他只是更加典型而已

您是怎么开始调查的?

我报道过很多自闭症儿童死亡和走失的事件——这样的消息我每天都在听闻,已经不能触动我的神经了。在我接触到这件事的时候,雷文锋已经被火化了,因此我已经找不到他的直接死因了。我只能通过我的材料判断是东莞救助站有过失——ta们和公安的信息没有对流,而一份东莞救助站的原始材料中,有雷文锋清晰的笔迹。他写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母亲的名字。但,这个过失我们也不能说很大——因为有关部门的规定并没有明确具体到救助站必须去和公安走失信息对接。但雷文锋的死亡直接原因才是新闻事实的重点,因此我们要尽力去靠近这个事实,必须要找到致死的原因——即使不能够找到,我也要千方百计靠近这个地方。所以我们就在新丰和东莞做了调查,同时也有非常多的知情人开始跟我联系,我知道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震惊我所发现的,我所看到的,开始知道,雷文锋的死亡,是一个群体事件,甚至是一个必然。他的悲惨命运,在被东莞救助站送到偏僻的托养中心的那一刻开始,已经被注定了。

在您发布报道之后,官方做了哪些事?

我必须要赞扬广东政府的积极。在我们发布完第一篇报道后,就引起了政府重视。一方面他们开始调查这件事,涉事托养中心也很快就被查封了——我本来打算花一段时间潜入托养中心去拍摄纪录片;另外一方面是很快就有公安在找我了解情况。他们来连续找了我3天,这个挺蹊跷。当时我确实是挺紧张的,后来我问公安的朋友,才知道他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是下面的人执行歪了。但他们这样让我决定我不再单独去做了,我在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字消息,说我暂时我不打算继续下去了。我觉得此事非常复杂,应该由传统媒体来介入,我毕竟不是媒体人了,背后没有了组织依靠,可能会有麻烦。

雷文锋案件可以在哪个层面推动政策改进?

这件事的核心,是大型托养中心应该逐步被取代和消亡。这些心智障碍人士应该跟正常主流社会生活在一起,而不应该被隔离,这在国外已经是被淘汰了的托养方式。例如养老院不应该在山上,而是应该在社区,不然那就是集中营和监狱。即使他们得到了生活的照顾,可是他们的精神状况谁来关心?雷文锋事件并不是极端的和个别的,他只是更加典型而已。只要把他们隔离,就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当监管不到的时候,必然会出现雷文锋式的悲剧。

他没有嘴巴,你就应该做他的嘴巴;他不能够发声,那就代替他发声

辞去记者的工作,投身了新的领域,您还一直在写报道吗?

这样的事情我其实一直在做,但我如果遇到重大事件,我一般都会联合传统媒体做,我并不在乎我的新闻界虚名和利益,这些年一直如此。所以有时候看到有些媒体人在争抢所谓功劳,会觉得可笑。而且现在很明显,已经是新媒体引领传统媒体的时代了。而且,如果一个人有自己专注的领域,那么他所知道和看到东西,跟一个跑线记者肯定是不同的。我也是在辞职专职做这个面向中国千万心智障碍人群(包括智力低下、自闭症、脑瘫、精神病人等)以及家庭的自媒体后,在亲自走访了美国等先进国家的实况后,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在传统媒体与自媒体当记者的不同感受是什么?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在哀叹新媒体要取代传统媒体了。但说实在,我认为没有经过传统媒体长久训练的人,是不会做好媒体的,这点我感受非常深刻。虽然她的自主权和尺度会比在媒体的时候更大,但这是需要前提条件的——我认为还是要有新闻专业媒体素养的人才可以做真正叫新闻而不是评论或者随笔之类的东西。

3月22日,在雷文锋事件被各大媒体报道后,姜英爽接受了东方今报重磅阅读新闻版面记者专访

记者的经历对您现在的工作有什么影响?

专业记者的素养和长期的信念,给我带来的影响是到血液里的。当我们很年轻的时候,就有很多人都评价我:姜英爽,你就是天生做新闻的人。我对一个信息里面含的反常规的或者前瞻性的东西会非常非常敏感,而且我好像总能够迅速在错综复杂的线索里面找到最核心的东西。这些方面,我就像一只警犬,我觉得这是一种能力。这个能力很重要,绝对不只是体现在做新闻上。对很多事很多需要创新的工作都非常有帮助。我现在基本上每周都会出一两个这种调查性的报道。只不过大部分都定向在了心智障碍群体这个特殊社群关心的领域,每次的影响力都很大,比如中国最好的几个残障领域的家长组织联盟都纷纷把策划工作外包给了我们。虽然报酬不高,但很让我自豪。因为我们在这方面的优势太明显了,而且深受读者信任,我们在这个领域绝对有权威和发言权,我们的采访总是得到这个领域太多人的配合和支持,所以经常能挖到最猛的料。这个自媒体最初只是为了分享自己的一点育儿心得,可是创办两年半,居然它有了今天的影响力和今天的样子,实在也是超乎所有人包括我的预料的。

以后还会做调查、揭露型的报道吗?

不是揭露,我本意绝不是为了揭露什么。而是因为我本人就是这样,做新闻的人就是这样。唯事实论,唯新闻论。你看见这个东西是新闻,符合新闻的要素——显著性、重要性、接近性,新鲜性,以及和它是不应该存在的、不合理的,那你就要报道出来。特别是这些有障碍的人,就像圣经上说的一样,他们自己不能讲述,他没有嘴巴,你就应该做他的嘴巴,他不能够发声,那就代替他发声;他没有眼睛,你就更要去做他的眼睛。他虽然是有障碍的,但是他的权力以及权利是跟别人一样的。所以我并不是要反对谁,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去帮他们去维护跟每个人一样的正当公平的权利。他们虽然跟别人不一样,但是他们是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多样性的一部分。我们应该给他们足够的爱和尊重。

我是严格按照媒体的操守和媒体的操作原则在做事的

有想过自媒体还能像传统媒体一样推进政策改革吗?

有啊,这一直都是我们的愿望。我去年报道的“嘉嘉之死案”,也是推动了整个广东的康复行业规范化;还有我们之前推动民法守则的修改,也得到了很好的回馈,这次人大通过的《民法通则》就增加了父母可以指定监护人的条约。这些都是令人惊喜的进步。我们还有许多计划,都是为了推进残障人士权益保护的;我们把原本就在努力的人很好的链接到一起,就是以推动社会进步和改进为使命的。我并没有脱离新闻,在这个领域里面,新闻更集中了,因为你认识的更加深入了。甚至你会更直接看到自己在积极影响一个圈子,一个行业,一个群体,甚至中国社会的进步,并影响到最底层人民的权益。而我现在所关注的,就是最底层、最需要关注的这么一批人的命运。

与14年前的孙志刚案相比,您认为在雷文锋案件上,媒体发挥的作用有什么不同吗?

我其实非常不想把这件事情跟14年前的孙志刚案比,因为我们南都人都知道这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我当然希望看到政策的进步,但是更希望让执政者看到我们这些人的努力和意见。我们不是为了反对谁和揭发谁,而是我们想要帮政府监督和想要他们走的更好。这,难道不是我们新闻记者和媒体的职责吗?

本文图片来源:公众号大米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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