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体女性

专访前华商评论部主任江雪:不曾苟且

采写/小鸟
首发/新媒体女性
2013/07/30

2013年7月12日,江雪在自己的博客上发布了辞去华商报评论部主任一职的辞职感言《每个自己都是未来的一个起点》。

这次辞职受到许多同行的关注。一位与江雪的同行友人认为:“江雪的困境其实早已在很多其他资深评论人身上发生——政治管控日渐精密、报纸的商业冲动越来越突出,因而更容易配合权力的要求进行自我政治审查——这是将新闻的独立和专业奉为圭臬的新闻工作者共同的困境。”

调查记者王克勤也在微博上感叹:“惊闻著名调查记者现华商报评论主任江雪辞职,想到这几年来大量敢说话的评论人、调查记者纷纷离职。唏嘘、感叹!这本是好记者好编辑大有作为的时代,然却如此悲凉!”

而面对许多媒体界朋友的祝福和感叹,江雪在微博上回复: “休整一下,继续走路,没事儿!”

十年前,江雪因《夫妻家中看“黄碟”》系列报道,获得央视“2003年中国记者风云人物”。当时给她的推介词是:“夫妻看黄碟事件的报道,意义不仅限于对当事人权利的保障,更重要的是,记者江雪对此事长达半年的持续报道和追踪评论。显示了这位记者对于转型期最具社会意义的事件的敏感。”在此之前,在此之前,她已扎扎实实做了6年的社会记者。

2011年7月,江雪从记者转作评论部主任,几天后“7·23”动车事故发生。她在自己的《两年评论记》里回忆当时:“每天头条评论,悲伤、愤怒、追问。后来到了7月29日晚上,微博上哀鸿遍野,全在晒被撤的版面。我们评论周刊的3个整版也被发到了网上。第一个版还没做完。中间是漫画《说谎会长长鼻子》,只画了标题,漫画还没来得及填上,一片空白,挂着。刺眼。”两年的评论生涯,从这次问责与撤版的经历中正式开始。

之后,乌坎事件、南周事件等一系列重大公共事件中,华商评论几乎都未缺席。

今年5月17日,在海南万宁被爆出小学校长带女生“开房”案一周以后,华商评论全文发表了女权团体的评论《校长开房案:万宁警方是否涉嫌渎职》,该文对万宁警方对该案的处理提出了严肃的质疑。同一天,新媒体女性官方微博发布了由这篇文章作为主体的公开联署信,开始收集问责万宁警方的公民联署。回顾整个事件,该文的发表仍是揭开了公民监督、问责万宁警方一系列活动的开始。

在全国知名的报纸评论部,女性评论员和编辑寥寥可数,更不要说女性部门负责人。回顾江雪15年职业生涯中对性别与法律议题的敏感,江雪的辞职,既是评论阵地的损失,也是女性媒体人阵地的损失。7月19日,在江雪辞去华商评论部主任职务几天之后,新媒体女性对她进行了一次电话采访。此时江雪正在休假中。电话里,她的声音很温和,有种暖暖的懒意;对话时常有短暂思考的停顿,并和她的文章一样,习惯使用短句;谈及两年的评论部主持生涯时,她喜欢用“我们”这个词。

两年回忆:“至少自己没有给自己设置禁忌”

江雪的腾讯微博从2010年开通,最初只发布一些短小精致又意味深长的个人感怀,温暖又略带愁绪。2011年7月转入评论部后,她的微博变成了华商评论的一个延伸阵地,除了转发近期较重要的华商报评论外,还时常记录着被迫夭折的版面和主题,成为了华商评论的一个记事本。

新媒体女性:您从2011年起担任华商报评论部的主任,在此期间,华商评论参与到了国内许多重大的公共事件的评论中。其中让您感到比较满意,或者印象深刻的有哪些呢?

江雪:这两年我自己感觉是“不曾苟且”,做得比较痛快,把这个好的平台和环境利用得比较淋漓尽致。报社里对我们评论部还是比较重视,给我们的空间也比较大。所以基本上我们能够涉及到的议题都有所涉及。

一个时评版很重要的就是每天要判断当天最重要的新闻议题,判断的过程是表达你的态度的过程:是把一些不是那么重要但是比较温和或没有风险的新闻放在头条呢,还是尽量去拓展我们的边界,关注我们认为最重要的议题?因此我们说媒体有一个设计社会议程的功能。社会每天发生那么多事情,这需要做一个价值判断。

这两年我们每天对重要的事情基本都没有放过,只要我们能够做的基本都做了。

比如7.23动车事故,当时我刚到评论部,正好遇到这件事。我们连续用了七天头条来关注这个事件,我们也算是尽到了一份责任,没有沉默,不断地追问真相。这也跟全国媒体当时的气氛相关,比现在要好一点,当时的媒体表现得比较突出,我们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另外就是广东的乌坎事件,当时媒体报道还是比较少,主要是南方媒体在报,国内媒体转载的不多。因为它看起来不是那么重要,也不是那么热闹。但是当时我们觉得还是蛮重要的事情,村民的抗争,到经过抗争得到最后的选举权力,我们都在仔细地关注,大概做了两三篇的评论。虽然地处西北,但我们的眼界还是关注到全国。我觉得我们的判断还是对的,算是一件比较重要的公民事件。

第三是2012年正值两会期间,“改革”突然成为了一个热词,当时很多话语在谈论它。我们抓住这个时机,评论版推出了《评论周刊》“改革访谈录”,里面一些很敢言、很尖锐的公共知识分子,围绕改革涉及到的各个领域来谈,而且谈得比较深刻和尖锐。当时这组访谈录引起很多同行和读者的关注。但是那时一些评论现在看来很难发出来了。

第四是今年元月的南周事件,当时国内很少纸媒能够发出声音,我们也有评论。当时的标题是《南周献词何以酿成公共事件?》。我认为其中没有多么尖锐的批评,还是很温婉,只是围绕这个事情有一个关注,让读者了解到有这样一个事件发生了,尽量不要辜负我们的读者和媒体的责任。至于后来相关方面认为它敏感,那是他们的事。

环境都是我们自己争取来的。这两年我们还是尽量不给自己设置太多的禁忌——“别人给你画了一个圈,我们自己再画一个更小的圈”。能做的我们都去做,总的说空间还是在扩大,一些议题变得不那么敏感了。

传媒未来:压力与选择

在江雪的辞职感言里,透露出一个报人对于时局的无奈和不服,还有更多的是对传媒未来的忧虑。

新媒体女性:您在辞职感言中提到了“传媒的双重封建化,一方面是权力,一方面是资本”,如今越来越多地涌现出来的自媒体、公民记者等,势必对传媒也会形成一种监督和竞争压力,这是否能够作为对这种双重封建化的一种缓冲呢?

江雪:过去,传媒可以出版、发行面向大众,那我说的话可能就是权威,但现在不一样了,话语权分散了,如果你提供的信息有误,或者说谎,权威很快就可能被网络给解构掉。

“双重封建化”的观点也有人不同意,他们认为今天传媒的困局很重要的一点不是来自于管制和自身的商业化,主要还是来自于技术的冲击,新媒体发展的冲击。我觉得网络对纸媒的冲击是显而易见的,尤其对于我们这样的都市报,不像其它杂志能够提供更多深度的东西,我们的信息更新速度没有网络快捷,今天报纸新闻可能前一天已经在网上传播了。我也挺悲观的。

另外我们还存在管制。报禁还没有开,报纸已经要消亡了。而自媒体没有那么多的限制。可是本来这两者也不应该成为敌人,而是互相成就吧。纸媒可以利用自己更大的平台做出更有深度的报道,这一点是自媒体还不一定不能做到的,它更多是信息的拼接,而对于观点的提供是有限的。

至于管制和资本,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两者都是无所不在的,对媒体自身的操守等都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新媒体女性:近年大量发展起来的公益组织,也得到许多传统媒体的关注。传媒与公益组织之间的合作,是共同拓宽了言论的边界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公益与传媒又是相互监督的关系。这种合作与监督的关系,您怎么看呢?

江雪:公益组织是很活跃的力量,今天它们本身就是很重要的新闻关注对象,能够给媒体提供很多的新闻上的线索。同时它们也需要社会力量的监督,包括媒体也有这个义务和责任去监督。但是更多的是我们来关注和呵护这种公民力量的成长,还是以支持为主。现在很少有报纸有公益专版,包括我们报纸。我觉得关注很不够,还有很大的空间。

媒体也是一种社会力量和资源,一方面它受到管制的压力,这对它的发展很不好;另一方面它本身的权力又得不到有效的监督和制约,有时媒体作恶的事情也不少:对弱势的伤害、舆论暴力等。所以对于媒体的监督也是很重要的。媒体不能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听批评。

理性平台:“不是垄断观点,而是对不同声音的呈现”

新媒体女性:从2002年您介入到夫妻看黄碟案的报道,到如今十年过去了,个人权利与国家权力的博弈和对峙的故事仍在每天上演,且愈演愈烈,而新闻在信息爆炸的当今似乎更加速朽。您曾说:“媒体不仅是新闻聚散地,更应该搭建一个理性的对话平台”。但在新媒体重视觉,轻理论的传播规律下,“搭建一个理性平台”面临更大挑战。您怎么看这种矛盾呢?

江雪:这是一个选择的问题。在众声喧哗中,这样一个理性平台可能更重要。我说的理性平台不是统一一个声音,不是垄断了观点,而是对不同声音的呈现。

现在网络上信息集散更快了,可能一个新闻出来成为头条一个礼拜,下一周另外一个新闻出来就把前面那个新闻给救了,焦点又被转移了。很多重大的事件被其它新闻分散了关注,比如曾成杰的事,这几天就被清华教授“强奸陪酒女比良家妇女危害要小”的争议事件给分散了。后者原本不是一个有争议的事情,却成为一个问题被讨论,更重大的曾成杰的事情就被遗忘了。

但也有好的例子,比如唐慧案。所以主要还是看讨论的质量和深度。

在信息狂欢的时代,不要想着什么角色都去做,可能你只能做一部分的事情,就把能做的事情做好。

性别身份:如果没有带着那么多的限制,女生也不会与男生差别很大

在问到江雪十年前想要去环游世界和如今的理想生活之间的变化时,她笑着说:“这样的变化只是由于我做了妈妈。”作为中国传媒中少有的评论部女性负责人之一,江雪的性别身份和职业身份之间有过什么故事么?这一点让我好奇。

新媒体女性:近十年来我们国家女记者的比例逐渐提高,但似乎仍存在以性别区别新闻的现象,政治、经济等所谓“硬新闻”题材大多由男性记者报道,而女记者则更多被安排在两性、儿童和家庭等所谓“软新闻”领域。您怎么看媒体行业内部的性别不平衡问题?

江雪:今天很多女记者也进入了所谓的硬新闻领域,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没有男生多。这可能也跟媒体的种类不同。我在报社很少听到对记者根据性别来分派任务。今天许多市场化的媒体对记者的要求更加职业化了,是作为一个职业人的身份提出要求,而不是考虑你的性别。

新媒体女性:很想听听您对于性别与社会身份的看法。作为中国报业少有的女性评论部主任之一,您的性别身份与职业身份之间有过什么特别的故事么?

江雪:有朋友在我的辞职感言后面评论我和另外一位媒体评论部女主任是媒体界“女汉子”,还有朋友在一个群里说要把江雪称为“先生”了。我说为什么男人总觉得对一个女人的最高评价就是把她称为男人,认为这是赞扬她的见识、智识已接近男性了。可能很多人对于女性的认识就是她们更关注眼前的世界,关注家庭、琐碎的生活,对世界的关注会少一点;更感性,理性少一点。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误解——人的理性或感性跟社会赋予她的认知、环境有关系,如果你没有带着那么多限制去发展的话,女性也不会与男性有很大的差别。我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不会给自己设置什么限制,很多机会都会去努力地争取,以能力证明自己。

但总的来说,女性自己还是有一些限制,尤其是做母亲了以后会比较多地考虑孩子的感受——不管你自己会不会这样想,你周围的环境也会替你这样去判断。

还有我身边一些年轻优秀的女孩,去找工作的时候还会因为是女生而被拒绝。

新媒体女性:在传媒行业中,您觉得女性从业者的优势在哪里?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性别差异呢?

江雪:我觉得女性还是存在一些优势的。比如做调查报道的时候,女性对情景的切入可以比较温和一些,更加细致,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另外我觉得女性在坚持自己的理想和目标时,更加纯粹一些,不会轻易改变和妥协,甚至在价值的坚持上更决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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