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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小霸王列入班里“最丑的三个女生”| #反三七过三八#来稿

作者/初见
首发/新媒体女性
2016/03/04

女生节的争议一直在发酵。“漂亮的女生?”“可爱的女神?”女孩们成长的过程,真的是“千般宠爱集于一身”吗?“美丽女生”的话语背后,谁是生杀予夺的独裁者?谁又要为此付出代价?女生的“美丽”和异性恋男的“关爱”所形塑的这个诡异的节日,是镀金的牢笼和枷锁,还是充满歧视的社会现实这朵乌云上的金边?

我们的读者初见寄来投稿,倾诉她永远不能忘记、却只跟一位密友分享过的青春期往事,揭露针对女性的男性审美特权如何赋予一些人霸凌同学的工具,老师缺乏性别平权意识,又是如何令事态雪上加霜。

所以,回到“女生节”——我们到底要基于年轻貌美这一事实的各种“关爱”,还是要保障性别平等的校园环境,让所有人都能有所归属,不被排斥?

这段尘封往事,如果不是因为要安慰同样青春期朋友的女儿,我大约永远也不会再对人说起,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应该羞耻的人倒是我。那是一块丑陋的疤,遮盖着我的花季、雨季,整个青春期。

今晚提起,即使小心翼翼,还是痛到不能呼吸。没想到隔了近二十年,这种伤害竟还是难以抚平,以至哽咽到不能言语。

彼时,我是从一个小县城到市里上高中的孩子。书香世家,成绩优异,老师的宠爱和同学的喜欢,一点一滴浇灌着我的骄傲。完全没有地域更换的概念,我还把市里的中学当成老家的学校,用自己熟悉的口吻和姿态与同学们打趣。 我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班里的小霸王,事实上,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哪里得罪到他,或许,只是因为那天他心情不好。他在英语课上自我介绍时,说他是个倒霉蛋……

但倒霉的人不是他,而是我。自那天后,他便对我进行了无休止的羞辱。 他给班上的女生排美丑,把他认为最丑的女生叫A,第二个叫B,第三个叫C……他叫我C。他带领一群男生阴阳怪气地叫我们代号,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们,从不正眼看我们,大声说着各种关于我们的笑话,肆无忌惮。后来,班里的男生不再和我们说话,谁和我们说话,第二天就会遭到众人嘲笑,渐渐地,女生也不再理我们。只剩我们三个,像麻风病人一样被孤立,我们三个彼此之间也不说话。我们沉默地来往于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没有朋友,没有安慰,亦没有倾诉。

我的世界无声地崩塌了,我像变了一个人,从伶俐活泼变得沉默寡言。没有尊严,更不用说骄傲和自信。日记本是唯一可以宣泄的地方,我常常在熄灯后打着手电筒边写日记边捂着被子流泪。我不再照镜子,也不再买衣服,一直穿着宽大的校服,唯一的希望是自己可以像空气一样不再被人注意,不再听人叫C。但是,平静还是会被打破,特别是在数学课上,老师讲选择题的时候,喜欢把声音拖得很长,发出拐了十八道弯的A、B、C,这个时候课堂就会爆发哄堂大笑,老师不明所以,以为是他的发音让大家开心,于是就更加戏剧化地发声。我几乎要如坐针毡了,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以后每次上数学课都对我是难熬的折磨,很快数学成绩一落千丈。

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班主任老师给全班调座位。她让女生按大小个一条龙坐到座位上,然后让男生挑自己的同桌。我心里愤怒极了,但不敢有任何情绪流露,和所有女同学一样,顺从地坐到位子上,等待着男生的挑选。我之前的同桌,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即使这样,我也不敢和他说我们再坐一起。我怕极了,怕没人和我坐同桌。好在,有一个大家认为是娘娘腔的男生选我坐同桌,虽然心里也不愿意,但有人选我已是救命之恩。

可是,不幸的事情发生在最后,那个被称为A的女生剩到最后,最后一个男生拒绝入座,全班同学注视着他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心碎成一瓣一瓣,不忍再多看一眼,把头埋进手臂。多年以后,这一幕一想起来,当时的痛就清晰地浮现,不能想像,这对女孩造成的心理创伤是否可以治愈?换作是我会怎样?如果有感同身受这回事,我大概是离她感受最近的一个人了,那是我第一次想到死亡。

时间走得像蜗牛一样慢,我遥遥无期的高中时代,充斥着嘲笑、侮辱、书山题海,孤独、压抑、自卑几乎折磨得我难以走到尽头。除了拼命学习,没有其他任何办法能够拯救当年的自己。当我最终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考取XX大学后,我非常决绝地离开这座城市 ,高中这段记忆被选择性遗忘,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那所学校,几乎断绝了和班里所有同学的联系。多年后回想,如果没有考取大学,我会怎样,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再有机会通过成功找回自信,也许会带着伤痛、自卑回到曾经让我骄傲的县城,终其一生郁郁寡欢。

在其后的生活里,我对外貌有着特别的在意,对长得好看的人实实在在是一种羡慕、嫉妒、恨的心情。我甚至以为他们是另外一种生物,受到上天眷顾,一定不会过平凡人的生活。而对于自己的外貌,几乎是到了敏感的地步。

直到有次去纽约开会,过马路的时候,一个小伙子跟我搭讪,我们跟着走过马路,他问能不能请我喝一杯。我答应了。他后来说你真是太漂亮了。我着着实实被吓了一跳。我以为这也只是外国人的客套话。但是,他非常认真地说,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好美。我心里想,这是我最不满意的部位。他接着说,你的眼睛像母狮子,我的后背就纹着一只狮子。他觉得我的头发和笑容也很美,因为他对自己的一头卷发表示抓狂。他的夸赞非常真诚,让人不由得不信。虽然,我已不像当年那样自卑,但依然被这个夸赞惊到了。

事实上,后来我交往的男朋友都非常好看,以至于我都惊讶我们是怎么成为恋人的。我的先生也非常好看,我们生了美丽的女儿。我只能从他们身上观照,也许我并不像当年男同学说的那样难看,也许当年那只丑小鸭真的变了,虽然没有变成白天鹅,但也可能变成了一只漂亮的大白鸭。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释然了,但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候的不自信还是会时不时困扰到我。 这段路,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很久很久,非常难过,非常孤独,非常无助。所以,当我听到朋友在说女儿因为相貌被人评判,她画了一副在莲蓬头下抱着自己哭泣的画像时,当年那个受伤而无助的孩子又回到我的身体,以至于我一定要说出自己的故事,让妈妈能伸出手抱一抱女儿,这个时候的温暖和慰籍会支撑她走很长很长的路。不然,就可能是致命的危险。

当外表被当作随意评判的对象,我们就像手无寸铁的待宰羔羊,惊惧、无力,任人宰割。对这与生俱来而无法改变的天赐礼物,它不应被这样随意处置和评价。事实上,我也遇到很多人因为美貌而遭到别人的讥讽。多年后,和当时的一个朋友说起,他云淡风清地说,都是少年无心。

不,如果你不处在我的位置,你永远无法体会,一个花季少女是怎样走过那大雨滂沱的日日夜夜,在无边的黑暗里,小小的身体需要积蓄多少力量才能等来最终的光明。那三年,在生命中留下的是最伤最痛的一页。是的,如果你没有经历,你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本文为新媒体女性原创稿件,转载请联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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