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体女性

《前任3》:赤裸而老旧的男性幻想

作者/大佬

首发/新媒体女性

2018/01/06

国产电影《前任三》汇集了消费主义时代通俗电影所具有的一切元素:主题是当下热门的两性话题,主角是小有成就的都市新青年,再加上还算流畅的叙事,一系列对跨性别、性少数人群看似幽默,实则尖酸的调侃,把好莱坞商业电影已经学透了的对白、剪辑和镜头——这些都让久未观看国产都市通俗电影的我都吓了一跳:所以现在商业电影当真已经披了一套比好莱坞还好莱坞的皮了吗?

▼ 消费主义时代的中产幻想

因此,我对电影一开始抛出来的种种中产阶级身份幻想、生活方式和话题只是一笑了之,这笑里多少包含了自嘲的成分,身在消费主义时代,我自己的欲望幻想里又何曾不包裹着许多中产阶级的幻梦呢?

这一幻梦首先绝对满足了当下中产阶级青年男女对自身身份的想象——男主角是从小人物新近翻身的创业总裁,女主角是一个自己也有稳定高级工作的白领糟糠;两个人一齐苦过来了,现在在帝都一个很高级的小区里住着很高级的房子,用的是单反、名牌包,随时可以旅游、喝酒、消费、交友。最可笑的是,在两个表现角色们休闲时间的场景中,背景画面一个是足球转播,一个是网球转播。——电影事无巨细地、生怕有所疏漏地展示着角色们的中产品味。总之,他们既拥有着最能代表现代都市的职业和阶级身份,又拥有着最守旧的男女关系结构。

这一幻梦当然包含着当下都市男女对性别关系和地位的想象——电影开始,交往五年的男女主角分别向自己的好友抱怨了对对方的不满,顺带吐槽了对当下许多性别刻板给自己带来的痛苦。简言之,男的觉得自己在外面累的像狗,钱赚回来给女友,还要承受女友的抱怨;而女的觉得自己不缺钱不缺貌不缺能力,要的就是个浪漫,但这个男的为啥就不在乎她。于是因为缺乏沟通,两人闹分手了。

▼ 男女关系这么痛苦,怪谁?

本来,电影讲到这里,我还有点期待,自忖也许下面可以发展出一段更为深刻的讨论,比如,男的累成狗、压力大、回家还要面对同样焦虑的家里人(通常是女性配偶),不是家里人不懂事,而是现下这个不停滚动的资本金融消费时代让你马不停蹄,说到底,你(不管性别身份如何)只不过是马“跨界”或者王“小目标”这些大金融资本家玩弄的一颗钉子;而女主角明明有能力有钱有貌,简直拥有了19世纪末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诉求的完美独立女人的所有条件,却非要求得男的一个浪漫。

暂且不谈现在独立都市女性是不是有这么空虚和脆弱。我对此深表怀疑。即便就是这么空虚吧,那也不是女的错,因为消费主义给独立女性,或者给所有女性生产的唯一一颗可以品尝的糖衣炮弹便是“浪漫爱”。换言之,这颗唯一可选的糖炮告诉你,甭管你多有能力,你多么能够呼朋引伴,你多么自由,要是没有“浪漫爱”你就是不开心的,不完整的。你这辈子真心幸福的唯一指望就是一个(有成就的)男人、一个异性恋的家庭,而永远不会是工作的成果、小姐妹之间真挚的推心置腹和关怀以及自得其乐的闲适,或者说再诗与远方一下,一个女人的幸福永远不会落脚于对某种形而上的浪漫主义梦想的追求。

很快我就不得不承认,我把自己对某些西方电影的印象附加给了这部片子。我没说好莱坞好到哪里去,消费时代的商业片意识形态本就是一丘之貉——1960年代的法兰克福学派早就对此有精深之批判论述,无须我狗尾续貂。但我不得不说,在当下,许多西方电影中的中产梦已经彻底落空,所以才会有各种诸如《革命之路》这样的电影出现,这部同样以性别关系为切入点的片子直白地展示了男男女女在幻梦落空之后的痛苦。

《革命之路》剧照

但我不得不说,许多中国的文本则还在拼命生产着这一幻梦。这些幻梦文本有些是女性向的,以“霸道总裁爱上我”文类为代表。而《前任三》,则赤裸裸地生产了一种男性老旧的幻想。

▼ 如何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现代“陈世美”

这一幻想便是——人人争当陈世美。

但在儒家道德秩序下,陈世美的叙事无法摆脱道德的骂名。然而自由主义的叙事架构则为当代陈世美争取了正义性和可能性。我觉得要说清楚陈世美的问题,还得分两个层次,一是从叙事构思上讲,争当陈世美是多么的男性自恋,抑或是自卑。其次,从叙事线索来讲,如何洗白?

第一个问题一句话可以回应,陈世美叙事存在的基础是男人很重要,就是啥事都要围着你转,没你不行,这样秦香莲催人泪下的悲剧张力才可以成立。但如果一个女性有事业,有能力,有自己的生活圈和朋友圈,陈世美这样的故事逻辑本身就根本不靠谱,所以《前任三》很可以看成为当下都市男性的一种潜在的自慰想象,对自己自恋又自卑的一针安慰剂,一种男性身份危机的再现。

毕竟,在这个大资本运行的消费主义时代,普通中产男的身份都像被阉割了一样痛苦而尴尬——就像影片一开始吐槽的那样。影片中间用了大量的时间描述了分手之后男主对女主重新拥有一片天的惴惴不安,实际上就隐约再现了现实中惶惶不可终日的男性气质身份危机。男为天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那么,何不做一个美梦,可以发财、可以出人头地、可以新、旧美人围着转,可以毫无愧疚的离开跟自己阶级身份差不多的女伴,重新拥抱一个高阶级的富二代低龄美女?

接下来,如何洗白呢?自由恋爱帮你忙。在这个新“陈世美”故事里,主动选择离开的是女主,先跟别人搞暧昧的也是女主,女主是一个离不了男性的弱者。尽管女主没有实质性地越界(这也很搞笑,为何女的不能实质性的主动越界,还要保持很久身体之贞洁),但误会足以让为男主重新选择新女友而获得道德免死金牌。

此外,影片还继续用浪漫爱的方式洗白男主,一边给女主或银幕下的女观众发糖,一边恣意张扬自己的男性幻想。比如尽管男主在误会后睡了新人,但他心里还放不下女主,于是新人竟然善解人意到让他考虑清楚,多么宠溺。然后他开始用层层叠叠,越吹越高的浪漫煽情方式向女主告别,而不是像古代陈世美那样赤裸地抛弃。

最后,影片叙事用了一种最虚伪的方式成全了男性幻想。为女主安排了一个阶级、颜值皆不如男主的贴心胖男人,女主选择了他,并且生了一个孩子,成为了经典的中产阶级妇女——女主的画面定格于一个非常陈词滥调的场景:一片草坪上,女主抱着胖婴儿,微笑着迎来了她贴心而顾家的老公。——这就是一个女人作来作去的最终归宿。

而男主,则获得了一位更年轻的、阶级更高的新女伴。更讽刺的是,她还是一位职业女性,一位有创意的设计师,其才思颇得男主欣赏,且还没有了家庭妇女的呱噪、烦躁、丑陋和欲求不满。

男主在影片末尾的旁白为这一男性幻想加了最好的注脚:我终于明白,女主的出现就是为了把我培养成一个更好的男人,然后就离开了。

潜台词是,一个女的把我包装好,帮助我可以跻身上流圈,然后还可以主动离开,让我不背负骂名。这就是一段美好的恋爱。

这让我想到另一部同样令人乍舌的男性都市浪漫爱幻想剧《春娇救志明》,春娇像妈一样百般包容志明,实在受不了了,已经要离开了,竟然志明一次浪漫场面的表白就挽回了一切。问题是:不管是做个垫背把你培养好,或是做个任劳任怨的宝妈无限接受你,哪个有智商有脑子的现代女性愿意做这样的傻子呢?即使浪漫爱的幻梦也挽救不了吧。

我无意于指责男版的欲望爱幻想,因为现代女性版的“总裁爱我”幻梦也同样充满赤裸裸的阶级翻身和不管不顾的洗白欲望,“白莲花”和“玛丽苏”即是这幻想的产物。我们要反思的是这一幻梦本身为何在消费主义的时代愈演愈烈、不断重复。我们还有其他的幻想吗?


本文为新媒体女性原创约稿,转载请联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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